裴府不算大,前后三进院落,但胜在布局精巧。前院种着一棵老槐树,树荫几乎遮盖了小半个院子;中院是正厅和书房,两侧的回廊连通着东西厢房;后院最宽敞,被殷九寒特意辟出来给裴云舟做药圃,土壤已经提前翻好,只等播种。
裴云舟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他站在后院里,叉着腰环顾四周,心中已经开始规划这块地种什么药材、那块地栽什么花草。
“怎么样?还缺什么吗?”殷九寒倚在月洞门边,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眼底带着笑意。
“缺一只猫。”裴云舟脱口而出。
“……猫?”
“对啊,这么大一个院子,没有一只猫蹲在墙头上晒太阳,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殷九寒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点了点头:“好,改天去集市上给你买一只。”
裴云舟本来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当真了,连忙摆手:“我开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殷九寒打断他,语气认真,“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想办法给你弄来。”
裴云舟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一暖,嘴上却故意说:“那我要天上的星星呢?”
殷九寒想了想,答道:“那我得先去问问鲁班传人,看能不能造一架登天的梯子。”
裴云舟被他一本正经的回答逗笑了,笑得弯下了腰。殷九寒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个人的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槐树上栖息的麻雀。
搬进裴府的第三天,殷九寒果然从集市上带回了一只猫。
那是一只橘白色的土猫,瘦骨嶙峋,一只耳朵缺了一角,看起来是在街头讨生活的老手。殷九寒解释说,他去买猫的时候,这只猫主动跳进了他的篮子里,怎么赶都不走,卖猫的大婶说这猫有灵性,会自己挑主人。
“它是挑中你了。”裴云舟蹲下身,朝那只橘猫伸出手。橘猫矜持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
“还挺会撒娇。”裴云舟笑着挠了挠它的下巴,橘猫发出舒服的咕噜声,眯起了眼睛。
殷九寒站在一旁,看着一人一猫和谐相处的画面,心里某个角落被填得满满的。他转身去厨房,给猫找了一只干净的碗,倒了些温水放在廊下。
橘猫正式在裴府住了下来。裴云舟给它取名叫“元宝”,因为它圆滚滚的脑袋看起来很像一枚金元宝。元宝很快适应了新家的生活,每天不是在墙头上晒太阳,就是在裴云舟的药圃里打滚,偶尔还会叼一只老鼠放在殷九寒的靴子前,似乎在用实际行动缴纳房租。
日子在平静中流淌。殷九寒每隔几天会回一趟幽冥宫处理公务,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洛阳。他在城里盘下了一间铺面,开了一家武馆,明面上是教授拳脚功夫,实际上是幽冥宫在洛阳设立的一个联络点。裴云舟则在城南开了一间小小的医馆,专治疑难杂症,收费低廉,遇到穷苦人家分文不取,没过多久就在街坊邻里间赢得了“小神医”的名号。
两个人各自忙碌,但每天傍晚都会回到裴府,一起吃饭、散步、聊天。元宝蹲在墙头上迎接他们,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这天傍晚,裴云舟从医馆回来,发现殷九寒已经到家了,正蹲在后院里,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在帮他翻药圃的土。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宽厚的背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裴云舟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浮起笑意。他走过去,在殷九寒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他。
“给你的。”
殷九寒放下铲子,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串红绳编织的手链,中间缀着一颗小小的蜜蜡珠子,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今天在医馆隔壁的饰品铺子里看到的。”裴云舟说,语气故作轻松,但耳朵尖已经悄悄红了,“老板说这是平安结,保平安的。我觉得挺好看的就买了……你爱戴不戴。”
殷九寒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串红绳手链,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铲子,把手腕伸到裴云舟面前:“帮我戴上。”
裴云舟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认真地替他把手链系在腕上。他的手指有些笨拙,系了好几次才打好一个结。殷九寒的手腕上常年戴着护腕,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那抹红色衬在上面,格外显眼。
“好了。”裴云舟收回手,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去。
殷九寒抬起手腕,转了转,红色的蜜蜡珠子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他放下手,忽然握住裴云舟的手,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
裴云舟的手猛地一缩,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你——”
“礼尚往来。”殷九寒面不改色地松开他,重新拿起铲子继续翻土。
裴云舟蹲在原地,看着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跳得乱七八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滚烫滚烫的。
他深吸一口气,也拿起一把小铲子,蹲到殷九寒身边,默默地开始翻土。两个人并肩蹲在夕阳下的药圃里,谁也没有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得化不开的气息。
元宝蹲在墙头上,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哈欠,似乎对这两个人类之间的腻歪习以为常了。
这天夜里,裴云舟洗完澡,坐在窗前擦头发。窗外的月光很好,院子里传来蛐蛐的叫声,晚风带着初夏的温热气息吹进来,拂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殷九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趁热喝。”
裴云舟道了声谢,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温度也刚好。他低头喝着羹汤,忽然听到殷九寒开口说了一句:“云舟,我有话想跟你说。”
裴云舟抬起头,发现殷九寒的表情比平时郑重许多,他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拍,放下碗,端正坐好:“你说。”
殷九寒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窗外的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过上这样的日子。”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以前在幽冥宫的时候,我每天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让跟着我的人也活下去。我不敢去想明天,因为明天可能就是一具尸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裴云舟脸上,变得柔和起来:“但是现在,我开始期待明天了。因为明天醒来,还能看到你。”
裴云舟的呼吸凝住了。
殷九寒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里,递到他面前——那是一枚玉镯,通体莹白,没有一丝杂质,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娘的遗物。”殷九寒说,“她临终前交给我,说以后遇到了想共度一生的人,就替她把这枚镯子送给那个人。”
他的声音平稳,但裴云舟注意到他握着镯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云舟,我这一生,杀过人,流过血,做过很多旁人眼中的坏事。我不敢说自己是个好人,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从今往后,我的命是你的。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你想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只要你愿意。”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镯举到裴云舟面前,目光灼灼,声音低沉而郑重:“云舟,你愿意跟我共度余生吗?”
房间里安静极了,连窗外蛐蛐的叫声都仿佛静止了。
裴云舟看着那枚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玉镯,看着殷九寒紧张得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炽热的情感,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
他没有说话,而是伸出手,将自己的手腕伸到殷九寒面前。
殷九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小心翼翼地握住裴云舟的手,将玉镯缓缓套上他的手腕。玉镯的尺寸刚刚好,滑过腕骨,稳稳地扣在了他的手腕上,冰凉的触感很快被体温捂热。
裴云舟低头看着腕上的玉镯,抬起手,在月光下端详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殷九寒,眼角还挂着泪,但笑得比月光还要明亮:“戴上了就不能反悔了。”
殷九寒握住他戴着玉镯的那只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
“不反悔。”
窗外,元宝蹲在窗台上,甩了甩尾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满意的喵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