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招安来得突然,却并非毫无缘由。
那位红衣女子是当今皇帝身边的女官,姓苏,官拜锦衣卫指挥佥事。她在后殿与殷九寒密谈了半个时辰,裴云舟守在殿外,手里攥着一卷绷带,时刻准备着冲进去给殷九寒包扎。
半个时辰后,殿门打开,殷九寒走了出来。他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处理过,换了一件干净的外袍,虽然面色依然苍白,但精神明显比刚才好了许多。
苏佥事紧随其后,路过裴云舟身边时,多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和好奇,但没有多说什么,径直带着随从离开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殷九寒刚一走近,裴云舟就忍不住问道。
殷九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他穿过回廊,回到了揽月居。关上院门之后,他才开口。
“朝廷想借幽冥宫的力量,制衡日渐坐大的正道联盟。”
裴云舟一怔:“正道联盟不是一向自诩名门正派吗?朝廷为什么要制衡他们?”
“因为他们太大了。”殷九寒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仰头灌了下去,“正道联盟这几年不断扩张势力,已经渗透到了朝堂之上。好几个州府的官员都是他们的俗家弟子。皇帝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再放任下去,正道联盟迟早会成为国中之国。”
裴云舟恍然大悟:“所以皇帝想借你的手,打压正道联盟?”
“互相利用罢了。”殷九寒放下茶杯,目光深远,“我需要朝廷的支持来保全幽冥宫,朝廷需要我的刀来削去正道联盟的锋芒。这笔买卖,不亏。”
裴云舟沉默了一会儿,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道:“那你以后……就是朝廷的人了?”
“名义上是。”殷九寒看向他,“但实际上,幽冥宫依然是幽冥宫。我不会让朝廷的人插手宫内的事务。这一点,我已经和苏佥事谈妥了。”
裴云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起身从屋里拿出药箱,在殷九寒面前蹲下,开始解他重新包扎好的伤口,准备给他重新上药。
殷九寒低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开口:“云舟。”
“嗯?”
“等这边的事情彻底安顿好了,我陪你去一个地方。”
裴云舟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去哪里?”
殷九寒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嘴角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正道联盟撤兵之后,幽冥宫进入了重建和整顿的阶段。
招安的消息传出后,江湖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有人骂殷九寒是朝廷的走狗,有人说他识时务者为俊杰,褒贬不一。殷九寒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该干什么干什么,每天照常处理公务、巡视营地、陪裴云舟吃饭。
一个月后,幽冥宫的秩序基本恢复了正常。伤员们在裴云舟的精心照料下陆续康复,破损的城墙和建筑也得到了修缮。苍狼山重新焕发了生机,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山间的野花开了遍地,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这天清晨,裴云舟被殷九寒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这么早要去哪里?”裴云舟打着哈欠,任由殷九寒把一件外袍披在他身上。
“到了就知道了。”殷九寒帮他系好衣带,顺手把那枚梅花玉佩挂在他腰间,然后牵起他的手,走出了揽月居。
马车已经在山门口等着了。裴云舟被扶上车,发现车里准备了热茶和点心,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看起来像是出远门的架势。
“到底要去哪里?”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殷九寒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马车一路向南,走了整整两天。第二天傍晚,裴云舟掀开车帘,看到前方出现了一座繁华的城镇。暮色中,城楼的轮廓被夕阳勾勒出一层金边,城门上方刻着三个大字——洛阳城。
裴云舟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几拍。
马车穿过城门,沿着青石板路驶向城中心,最终在一座府邸前停了下来。裴云舟下车抬头,看到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大字——“裴府”。
他愣住了。
殷九寒走到他身边,从怀中取出一把铜钥匙,放进他的手心。
“上次在灯会上,我买了一把同心锁。”他说,声音平静,但裴云舟听得出其中隐藏的一丝紧张,“锁背上刻了两个字——‘长宁’。愿你一生长久安宁。”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座宅子,是我用这些年攒下的俸禄买的。地契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我想着,如果你在药王谷住腻了,或者不想在幽冥宫待了,可以来这里住。洛阳城热闹,你喜欢逛街看灯会,这里很方便。”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当然,如果你想回药王谷,或者想留在幽冥宫,也都随你。我只是……想给你多一个选择。”
裴云舟握着那把铜钥匙,低头看着掌心里冰凉的金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殷九寒见他沉默,难得有些局促,补充道:“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
话没说完,裴云舟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殷九寒整个人僵住了。
裴云舟的嘴唇柔软而温热,带着一点颤抖,在他的唇上停留了片刻才离开。他的眼眶泛红,但嘴角带着笑,声音有些哽咽:“殷九寒,你怎么这么会啊?”
殷九寒的耳根红透了,他干咳了一声,别过头去,声音有些发飘:“……我也是第一次给人送宅子。不知道规矩。”
裴云舟被他这副故作镇定的样子逗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握住殷九寒的手,十指相扣,将那把钥匙紧紧握在两人掌心之间。
“宅子我收了。”他说,“不过,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宅子太浪费了。你得搬过来陪我。”
殷九寒转过头来看他,目光深邃而明亮:“你确定?”
“确定。”
殷九寒的嘴角缓缓上扬,那是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像是春冰初融,像是云开日出。他反握住裴云舟的手,用力握紧:“好。那我搬过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把铜钥匙在裴云舟的掌心里被捂得温热,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在他们的手心中跳动着。
系统在裴云舟的脑海里安静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
【宿主,他做到了。他给了你一个家。】
裴云舟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系统说的“家”,不是那座宅子,而是站在他身边的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