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烽火燃起。
裴云舟站在揽月居的院子里,看到苍狼山外围的方向升起了一簇火把的光芒,紧接着是第二簇、第三簇,像是黑夜中被点燃的导火索,迅速蔓延开来。喊杀声隔着几道山壁传来,模糊而遥远,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攥紧了腰间的玉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系统在他脑海里开口,声音比平时沉稳了许多:【宿主,前线已经交火了。按照计划,你现在应该去后殿的临时医帐待命。】
裴云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背起早已准备好的药箱,快步走出了揽月居。
后殿的大厅被临时改造成了医帐,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铺上白布,就成了手术台。墙角堆满了裴云舟这几天赶制出来的药材和纱布。已经有几名伤兵被提前送了进来,都是负责外围警戒的哨探,在与正道先锋的交战中受了轻伤。
裴云舟一进门就进入了工作状态。他迅速地检视伤员的伤情,指挥几名协助的宫人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他的动作麻利而精准,声音平稳有力,让原本有些慌乱的气氛渐渐安定下来。
“裴谷主,又送人来了!”
裴云舟抬头,看到几名侍卫抬着三副担架匆匆进来。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其中一个的腹部被利器贯穿,肠管隐约可见,情况十分危急。
裴云舟的心沉了一下,但手上没有任何迟疑。他快步走过去,俯身检查伤者的状况,同时口中下达一连串指令:“准备热水、干净的纱布、我的手术刀具——快!”
这一夜,裴云舟不知道自己缝了多少道伤口,止了多少处血。他的双手被鲜血浸透,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垢,膝盖因为长时间站立而发麻发抖,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来。每当他想要喘息片刻,就会有新的伤员被抬进来,他就又咬咬牙,继续投入到救治中。
天快亮的时候,伤员的输送终于减缓了。裴云舟靠在柱子上,大口喘着气,额头的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刚想坐下来歇一歇,一名浑身是血的侍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声音嘶哑:“裴谷主!不好了!宫主他——宫主被围在东谷口了!”
裴云舟的瞳孔骤缩,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被抛到了脑后。他抓起药箱,对旁边的医助交代了一句“这里交给你了”,便跟着那名侍卫冲了出去。
东谷口是苍狼山防御工事中最险要的一处隘口,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此刻,这条通道已经被正道联盟的人堵得水泄不通。
裴云舟赶到时,看到的是一片惨烈的战场。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数十具尸体,有正道弟子的,也有幽冥宫侍卫的。鲜血染红了地面的碎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
殷九寒站在尸堆中央,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的玄铁轻甲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痕,左臂的护甲已经碎裂,露出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但他依然站得笔直,手中的长剑横在身前,剑刃上血迹斑斑,在晨曦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对面,是正道联盟的三位顶尖高手——青云派掌门李道然、金刚寺的慧明大师、以及峨眉派的静怡师太。三位高手呈三角之势将他围在中间,气息绵长,显然是在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殷九寒,你已力竭,何必再做困兽之斗?”李道然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束手就擒,贫道可以保证,留你全尸。”
殷九寒嗤笑了一声,即便到了这般境地,他的语气依然带着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气:“全尸?李掌门还真是大方。不过——我殷九寒的命,从来不打算交给别人来收。”
他话音未落,身形骤动,长剑化作一道寒芒直取李道然的咽喉。李道然侧身避开,拂尘横扫,缠住了殷九寒的剑刃。与此同时,慧明大师的金刚杵和静怡师太的长剑从两侧同时攻到。
殷九寒以一敌三,剑招依然凌厉,但他的动作明显比开始时慢了一线。高手过招,一线之差便是生死之别。李道然抓住这个破绽,拂尘猛然发力,震开殷九寒的长剑,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那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殷九寒的左胸上。
殷九寒闷哼一声,身体向后飞去,重重地撞在山壁上,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殷九寒!”裴云舟的声音撕裂了清晨的空气。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速度。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冲过了战场,张开双臂,挡在了殷九寒的身前。
李道然的一掌堪堪停在裴云舟面门前三寸处,掌风刮得他的发丝飞扬。
“让开。”李道然冷冷地说。
裴云舟的双腿在发抖,但他的声音却出奇地平稳:“他是我的病人。在我治好他之前,谁也不能动他。”
李道然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年轻人:“你就是那个用药助殷九寒脱困的大夫?”
“是我。”
“你可知你护着的是什么人?他是魔教教主,杀孽滔天,死有余辜!”
“他是我的病人。”裴云舟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我不管他是魔教教主还是正道侠士,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见死不救。这是医者的本分。”
李道然的目光沉了下来,掌力微收,似乎有所犹豫。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静怡师太忽然开口:“李掌门,此子虽是一介大夫,但能为魔教所用,留之亦是祸患。不如一并除去。”
裴云舟的心猛地一沉。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忽然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一把将他拉到了后方。殷九寒踉跄着站起来,将他牢牢护在身后,用自己残破的身躯挡住了正道三人的视线。
“谁敢动他,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殷九寒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手中的剑已经卷刃,他的身上有数不清的伤口,他的内力几近枯竭。但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面永不倒塌的城墙。
李道然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缓缓抬起手,正要下令——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从山道尽头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红衣的年轻女子,手中高举一面金色令牌,扬声喝道:“圣旨到——所有人停手!”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头顶。
正道联盟的人面面相觑,李道然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那红衣女子策马冲到近前,翻身下马,高举令牌,朗声道:“陛下有旨:即日起,招安幽冥宫。幽冥宫所属,过往一概不究,编入朝廷新军,由殷九寒担任统领。抗旨者,以谋逆论处!”
全场鸦雀无声。
李道然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着牙,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拂尘。慧明大师和静怡师太也对视一眼,各自收回了兵器。
殷九寒站在原地,手中的剑依然没有放下。他盯着那名红衣女子,目光锐利如刀:“朝廷为何突然招安?”
红衣女子微微一笑,收起了令牌,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殷宫主,借一步说话。”
殷九寒沉默了片刻,终于收剑入鞘。他转身看向裴云舟,伸手擦掉他脸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道血迹,低声说:“你先回去休息。我处理好这边的事就来找你。”
裴云舟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仍在渗血的伤口,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朝宫内走去。
他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殷九寒的声音——
“云舟。”
他回过头。
殷九寒站在晨光中,浑身浴血,疲惫不堪,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着裴云舟,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的话:
“我说过的,我会活着回来见你。”
裴云舟的眼眶一热,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不让他看到自己夺眶而出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