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热闹还未完全散去,元宵节便接踵而至。
幽冥宫的年味延续到了正月十五。这天一大早,秦伯就让人在宫里各处挂上了花灯,入夜之后,整座宫殿被各色灯笼装点得流光溢彩,连梅林里的树枝上都挂满了小巧的琉璃灯,远远望去,像是繁星落入了凡间。
殷九寒早早就处理完了当日的公务,亲自到揽月居来接裴云舟。
裴云舟换上了一件新做的月白色长袍,腰间系着那枚梅花玉佩,整个人清隽如竹,站在灯影下,像是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物。殷九寒看到他时,目光明显顿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干咳了一声:“走吧,灯会快开始了。”
裴云舟注意到他耳根又红了,心里暗暗好笑,也不点破,跟在他身边一起走出了院子。
今年的元宵灯会设在苍狼山脚下的镇子上。殷九寒没有大张旗鼓地摆驾出行,只带了阿七和两名侍卫,换了一身寻常的深青色锦袍,看上去就像一位家世殷实的年轻公子。裴云舟走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而行,一路上引来不少路人侧目——实在是这两人的容貌太过出众,想低调都难。
小镇的灯会很热闹,街道两旁挂满了各色花灯,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巧手工匠扎的龙凤呈祥灯,栩栩如生。街边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卖汤圆的、卖面具的、卖泥人的,应有尽有。
裴云舟在现代社会长大,从没见过这么原汁原味的古代灯会,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跑到卖糖画的摊前驻足,一会儿又被猜灯谜的摊位吸引过去。殷九寒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像一只出了笼子的雀鸟一样四处撒欢,嘴角始终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殷九寒!你看这个!”裴云舟站在一个卖花灯的摊位前,指着一盏兔子灯,眼睛亮晶晶的,“像不像你?”
殷九寒看了一眼那只圆滚滚、憨态可掬的兔子灯,面无表情地说:“哪里像我?”
“耳朵竖起来的姿势很像。”
“……你这是在骂我?”
“我这是在夸你可爱。”
殷九寒沉默了一瞬,然后对摊主说:“这盏灯,我要了。”
裴云舟提着那盏兔子灯走在街上,笑得眉眼弯弯。殷九寒走在他身边,余光瞥见他开心的模样,觉得这盏灯买得值了。
逛到街尾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位正在卖同心锁的老匠人。老人的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铜锁,有大有小,上面刻着不同的吉祥图案和字样。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最大的一把同心锁,锁面上刻着一对交颈的鸳鸯,旁边刻着四个字——“永结同心”。
裴云舟的目光在那把锁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殷九寒注意到了他这个细微的动作,脚步慢了下来。
他没有说什么,但裴云舟转身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他落后了两步,在老人的摊位前停了一下。
裴云舟走出去几步才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回头一看,殷九寒正从老人手中接过一个小布包,揣进了怀里。
“你买了什么?”裴云舟好奇地问。
“没什么。”殷九寒面色如常地走上来,“走吧,前面有卖糖炒栗子的,给你买一份。”
他越是这样轻描淡写,裴云舟就越好奇。但殷九寒不肯说,他也问不出来,只好把这份好奇暂且按下。
灯会的最高潮在镇中心的河边。按照当地的习俗,元宵节要在河里放河灯,许下心愿,河灯漂得越远,愿望就越容易实现。
裴云舟领了一盏莲花形的河灯,蹲在河边,用小毛笔在灯芯旁的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殷九寒站在他身后,没有凑过去看,只是静静地等着。
裴云舟写完,将纸条折好塞进灯芯下,然后将河灯轻轻放入了水中。河水载着那盏莲花灯缓缓漂向远方,汇入河中数百盏河灯的洪流之中,很快就分辨不出哪一盏是他的了。
“你许了什么愿?”殷九寒问。
“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裴云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他,“你的呢?”
殷九寒两手空空:“我没放。”
“为什么?”
“我的愿望,不需要靠河灯来实现。”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定定地落在裴云舟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加掩饰的占有欲。裴云舟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连忙低下头,假装去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回宫的路上,裴云舟坐在马车里,手里抱着那盏兔子灯,靠着车厢壁昏昏欲睡。殷九寒坐在他对面,借着车内悬挂的小灯笼的光,从怀里掏出那个在老人摊位上买的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精致的铜锁。
锁面上刻的不是鸳鸯,而是一枝梅花和一株药草,相互缠绕,难舍难分。锁的背面刻着两个小字——“长宁”。
长久安宁。
他没有告诉裴云舟,他买这把锁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愿他一生平安,长乐未央。
殷九寒将铜锁重新包好,放回怀中,抬眼看向对面已经睡着的人。裴云舟的头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摇晃,手中的兔子灯几乎要滑落。殷九寒伸手接住那盏灯,轻轻放到一边,然后将自己披着的外袍解下来,盖在了裴云舟身上。
马车在夜色中驶向苍狼山,车窗外是漫天繁星和渐行渐远的灯火。
裴云舟在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抓住了殷九寒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殷九寒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挣开,反而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轻轻握住。
马车继续前行,月光洒在蜿蜒的山路上,照亮了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