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就到了腊月底。
幽冥宫上下都在为年关忙碌。宫人们张灯结彩,挂灯笼、贴对联、准备年货,到处都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裴云舟也没闲着,他主动揽下了配制驱寒药膳的活儿,每天带着两个小厨房的帮工熬汤煮药,整个宫殿都弥漫着一股温暖的草药香气。
殷九寒年底的公务堆积如山,各地分舵的年报、来年的调度计划、年终赏赐的核定,光是批阅文书就占去了他大半的时间。但他仍然坚持每天抽空去揽月居转一圈,有时带一碟新做的点心,有时带一枝从梅林折回来的红梅,插在裴云舟书桌上的花瓶里。
这天傍晚,裴云舟正在厨房里试喝刚熬好的当归羊肉汤,殷九寒忽然掀帘走了进来。厨房里的几个帮工看到他,连忙行礼,殷九寒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自己的,径直走到裴云舟身边。
“在喝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裴云舟手里的碗。
“当归羊肉汤,刚熬好的,你尝尝?”裴云舟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殷九寒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品味片刻,点了点头:“好喝。比去年御厨熬的好。”
裴云舟得意地弯起眼睛:“那当然,我可是加了秘方的。”
殷九寒看着他得意的样子,嘴角也跟着翘了翘,从袖中取出一封红帖递给他:“给你的。”
裴云舟放下碗,接过红帖打开一看,是一封手写的年夜饭邀请函。字迹刚劲有力,一看就是殷九寒亲笔所写,内容是请他除夕夜到正殿一起吃团圆饭。
“就这事你还专门写个帖子?”裴云舟忍俊不禁,“我天天跟你一起吃饭,还用得着下帖吗?”
殷九寒别过脸去,耳根有些泛红:“这是规矩。你是贵客,不能怠慢。”
裴云舟看着他故作正经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人就是想找个由头送他一张亲手写的帖子,留给他做纪念。他也不戳破,小心翼翼地把红帖折好,放进怀里:“那我一定准时到。”
除夕那天,幽冥宫热闹非凡。
正殿里摆了三张大圆桌,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年夜饭。幽冥宫的几位核心护法和管事都携家眷出席,秦伯也被殷九寒按在主桌的上座。裴云舟坐在殷九寒身边,左边是殷九寒,右边是秦伯,面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有不少是他没见过的当地特色菜。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几位护法轮流向殷九寒敬酒,殷九寒来者不拒,几轮下来面不改色。倒是裴云舟被一位热情的护法劝了两杯酒后,脸颊就开始泛红,眼神也有些迷离了。
殷九寒见状,不动声色地把他面前的酒杯换成了热茶,顺便给了那位护法一个不冷不热的眼神。护法被自家宫主盯得后背发凉,赶紧找了个借口溜去别的桌敬酒了。
年夜饭吃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裴云舟跟着殷九寒走出正殿,看到宫人们在广场上放起了烟花。绚丽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流光溢彩,将整座宫殿映照得如同白昼。
裴云舟仰头看着漫天的烟花,嘴角带着笑意。殷九寒站在他身边,没有看烟花,而是在看他。
烟花的光芒明明灭灭地落在裴云舟的脸上,他的眼睛里倒映着璀璨的光影,像是盛满了整个星河。殷九寒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他想让这个人,年年岁岁都站在自己身边。
“裴云舟。”他开口,声音被烟花的轰鸣声掩盖了大半,但裴云舟还是听到了。
他转过头来:“嗯?”
“明年过年,你也在这里。”
这不是疑问句,也不是请求,而是一句陈述。一句笃定的、不容更改的宣告。
裴云舟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眉眼弯弯:“好啊。只要你不嫌我烦。”
“不会。”
烟花还在继续绽放,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整个夜空。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肩膀几乎靠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除夕夜的后半程,殷九寒被拉去和几位护法守岁打牌,裴云舟不胜酒力,先行回了揽月居。他洗漱完毕,换上寝衣,正准备吹灯躺下,忽然听到窗户被人轻轻叩响。
他打开窗,看到殷九寒站在窗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
“守岁要吃汤圆。”殷九寒说,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秦伯包的,黑芝麻馅的。趁热吃。”
裴云舟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白白胖胖的汤圆,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舀起一个咬了一口,黑芝麻馅缓缓流出,甜而不腻,软糯香甜。
“好吃。”他说,声音有些闷。
殷九寒靠在窗框上,看着他吃汤圆的模样,目光柔和。等裴云舟把一碗汤圆都吃完了,他才伸手接过空碗,说了一句:“新年快乐,云舟。”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裴谷主”,不是“裴云舟”,而是“云舟”。两个字从他唇齿间吐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意味。
裴云舟的心跳漏了一拍,抬眸看向他,眼中有星光闪烁:“新年快乐,九寒。”
殷九寒的嘴角缓缓上扬,那是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没有克制,没有收敛,温柔得像是融化的雪水。他端着空碗,转身走进了夜色中,步伐轻快得像一个少年。
裴云舟关上窗,背靠着窗板,捂着胸口,感受着里面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系统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老母亲般的欣慰:【宿主,你听到了吗?他叫你云舟。】
裴云舟把发烫的脸颊埋进掌心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觉得,他可能快要说出那句话了。】
裴云舟没有说话,但他心里知道,系统说的是对的。
他能感觉到,殷九寒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深,越来越烫,像是一团被压抑了太久的火,随时都可能冲破束缚,燎原而出。
而他自己,也在等待那一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