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暗潮

元宵过后，日子恢复了平静。

春天悄然来临，苍狼山的冰雪开始消融，山涧传来潺潺的流水声，梅林的残花落尽，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裴云舟在幽冥宫住得越来越习惯，甚至开始在后山开辟了一小块药圃，打算天气再暖和一些就种上从药王谷带来的种子。

殷九寒依然忙碌，但无论多晚，他每天都会到揽月居坐一会儿。有时带一份宵夜，有时只是喝一盏茶，说几句话便走。裴云舟也习惯了他的到来，如果哪一天殷九寒没来，他反而会觉得少了些什么，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天下午，裴云舟正在药圃里翻土，阿七忽然急匆匆地跑来，脸色不太好看。

“裴谷主，宫主请您去一趟议事厅。”

裴云舟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出什么事了？”

阿七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正道联盟的人来了。说是来谈判的，但带了不少人手，来者不善。宫主让您在偏厅等候，不要露面。”

裴云舟的心微微一沉。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殷九寒在青崖谷杀退了正道联盟的围剿，这笔账正道联盟不会轻易勾销。如今他们找上门来，恐怕不是为了喝茶叙旧的。

他洗净了手，换了一件干净的外袍，跟着阿七来到了议事厅的偏厅。偏厅与正厅之间隔着一道屏风，透过屏风的缝隙，可以看到正厅里的情形。

正厅里坐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青色道袍，手持一柄拂尘，面容清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他身后站着几名中年男女，个个神色肃穆，腰间佩剑，显然都是有备而来。

殷九寒坐在主位上，姿态闲适，手里端着一盏茶，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来势汹汹的正道代表，而是来串门的邻居。

“李掌门亲自驾临，有失远迎。”殷九寒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不知诸位今日来访，有何贵干？”

那姓李的老道便是青云派的掌门李道然，在正道中德高望重。他捋了捋胡须，开口道：“殷宫主，贫道此番前来，是为化解贵我两派之间的恩怨。年前青崖谷一战，双方伤亡惨重，老朽以为，再这样争斗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哦？”殷九寒挑了挑眉，“那李掌门的意思是？”

“停战。”李道然说，“以苍狼山为界，正道门派绝不越过此线半步。同样，幽冥宫的人也不得踏足苍狼山以东的地界。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从此相安无事。”

这个条件听起来公平，但裴云舟在屏风后听得真切——苍狼山以东是富庶之地，以西则是贫瘠山区。正道联盟此举，分明是想把幽冥宫困在贫瘠之地，削弱其势力和影响。

殷九寒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他没有立刻答复，而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开口道：“李掌门这个提议，听起来倒是不错。”

李道然面色稍缓。

“不过——”殷九寒话锋一转，“我幽冥宫的人向来自由惯了，不喜欢被人划定界限。我的弟兄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只要不惹事，我也不会管。但如果有人非要给他们套上笼头——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不重，但语气里的寒意让在场的正道众人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李道然的脸色沉了下来：“殷宫主这是要拒绝和谈了？”

“我拒绝的是不平等的和谈。”殷九寒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李掌门，你们正道联盟打不过我，就来跟我谈条件。谈不拢就想用武力压我。我殷九寒不吃这一套。如果要打，我奉陪到底。如果要谈，就拿出诚意来。”

正厅里的气氛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裴云舟在屏风后屏住了呼吸，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就在这时，李道然身后的一名中年女子忽然开口，声音尖锐：“殷宫主，你莫要太狂妄！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你之所以能在青崖谷逃脱，是因为有人用迷药助你脱困！那个用药之人，想必就是你藏在宫里的那位神医吧？”

裴云舟的心猛地一沉。

殷九寒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是一块寒冰碎裂开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你再说一遍。”

那中年女子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但仗着有掌门撑腰，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说的是事实！你堂堂魔教教主，竟然要靠一个大夫来救，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她话音未落，一道黑影闪过。

没有人看清殷九寒是怎么动的。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那中年女子面前，手中的剑不知何时出了鞘，剑尖抵在她的咽喉前半寸处，稳稳地停住了。

“你再说一个字，”殷九寒的声音低得像从地狱里传来，“我就让你的舌头永远留在这里。”

整个正厅鸦雀无声。

李道然霍然起身，厉声道：“殷九寒！你敢！”

“李掌门，你看我敢不敢。”殷九寒没有回头，剑尖纹丝不动，“我殷九寒做事，向来不计后果。你今天是来谈和的，我不想见血。但你的人嘴巴不干净，我不介意替你们青云派清理门户。”

那中年女子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李道然气得胡子都在抖，但他深知殷九寒的性子——这人说得出做得到。他咬了咬牙，压下怒气，沉声道：“殷宫主，今日之事是老朽管教无方。贫道在此向你赔个不是。至于停战一事，还望殷宫主再考虑考虑。三日之后，贫道会派人来听你的答复。”

他说完一甩袖子，带着人转身离去。那中年女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殷九寒收剑入鞘，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面色阴沉如水。

裴云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走到殷九寒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那只还握着剑柄的手。殷九寒的手很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感觉到裴云舟掌心的温度，他僵硬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你听到了？”他问。

“嗯。”

“不用担心，有我在，他们动不了你。”

裴云舟没有说自己不怕，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轻声说：“我知道。”

当天晚上，殷九寒在书房里召集了几位核心护法议事，一直到深夜才散。裴云舟没有等他，自己先睡下了。但睡到半夜，他忽然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

他睁开眼，发现殷九寒站在他的床前，手里拿着那枚梅花玉佩，正在借着月光仔细端详。听到裴云舟翻身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目光在黑暗中与他对上。

“吵醒你了？”

“没有。”裴云舟坐起来，“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殷九寒在床边坐下，将玉佩递到他面前，“这个，我重新串了一下，换了根更结实的绳子。你以后贴身戴着，不要摘下来。”

裴云舟接过玉佩，发现绳子果然换了新的，编织得十分精巧，还缀了一颗小小的平安扣。他心中一动，抬头看向殷九寒：“你半夜不睡觉，就是在弄这个？”

殷九寒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裴云舟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颗平安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感。他知道殷九寒在担心什么——今天正道联盟的人提到了他，这意味着他已经进入了正道的视线。殷九寒怕他出事，所以连夜加固了玉佩的绳子，叮嘱他贴身佩戴。

“殷九寒。”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过来一点。”

殷九寒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往前倾了倾身。裴云舟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殷九寒整个人僵住了。

裴云舟的嘴唇贴着他的额头，停留了片刻才离开。他的脸在黑暗中红得发烫，但声音却出奇地稳：“这是护身符。我给你的护身符。”

殷九寒保持着被拉住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亲过的额头，像是触碰什么稀世珍宝。

“……你这个护身符，比我的玉佩管用多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裴云舟忍不住笑了，把他推开：“行了，护身符送完了，你回去睡觉吧。”

殷九寒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裴云舟的脸上，他的嘴角还带着笑意，眼睛亮亮的。

“晚安，云舟。”

“晚安，九寒。”

门被轻轻带上。裴云舟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系统在他脑海里幽幽地说了一句：【宿主，你刚才好勇啊。】

裴云舟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