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九寒在药王谷住了整整十日。
这十日里,裴云舟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在执行任务。每天早晨醒来,推开窗就能看到殷九寒在院子里练剑的身影;午后两个人一起晒药、聊天、喝茶;傍晚去后山散步,殷九寒会顺手猎几只野味回来,裴云舟负责烹饪,两个人围着灶台有说有笑。
系统偶尔冒出来提醒他:【宿主,你还记得你的任务是什么吗?】
裴云舟一边给殷九寒盛汤一边在心里回答:记得,让他对我说“我爱你”。
【那你觉得进度怎么样了?】
裴云舟看了一眼对面埋头喝汤的殷九寒,想了想:大概……百分之六十?
【才六十?!你们都同吃同住十天了!他还给你烤红薯!还公主抱你!这要换别人早就表白八百遍了!】
裴云舟淡定地喝了一口汤:他是魔教教主,不是普通小男生。他这种人,轻易不会把心里话说出来的。一旦说出来,那就是认真的。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第十一天的清晨,裴云舟起床后发现殷九寒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练剑。他正觉得奇怪,就看到殷九寒从客房走出来,已经换上了一身正式的玄色锦袍,腰间佩剑,一副要出远门的打扮。
裴云舟的脚步顿住了。
“你要走了?”
殷九寒点了点头:“宫里传来消息,有些事情需要我回去处理。”
裴云舟“哦”了一声,低下头,用鞋尖碾着地上的落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还回来吗?”
殷九寒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裴云舟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通体莹白,雕成了一朵梅花的形状,底下坠着深蓝色的穗子。他将玉佩系在裴云舟腰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殷九寒的声音很低,却格外清晰,“我把它留给你。等我办完事,就回来取。”
裴云舟低头看着腰间那枚玉佩,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玉面,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哑:“好。那我帮你保管着。你可要早点来取。”
“一定。”
殷九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海里。然后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最后说了一句——
“裴云舟,等我。”
马蹄声远去,扬起一路烟尘。裴云舟站在山门口,一直等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才低头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玉质温润,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好,我等你。”他轻声说。
系统在他脑海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唉,刚热恋就异地,造孽啊。】
裴云舟被它逗笑了,转身走回谷中。
殷九寒离开后的日子,裴云舟重新投入到药王谷的日常事务中。只是每到傍晚,他总会不自觉地走到山门口,朝那条山路望上一会儿。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第七天夜里,裴云舟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披衣起身开门,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幽冥宫侍卫栽倒在门口,气若游丝地说:“裴谷主……宫主他……中了埋伏……被困在青崖谷……”
裴云舟的瞳孔骤缩。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回屋背起药箱,又往怀里揣了几瓶救急的丹药,对闻声赶来的药童交代了一句“看好药王谷”,便跟着那名侍卫连夜策马赶往青崖谷。
系统焦急地在他脑海里转圈:【宿主你冷静一点!你一个大夫去了能干什么!那是战场!刀剑无眼!】
裴云舟策马狂奔,夜风刮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声音在风中又冷又硬:“他给我的玉佩是暖的。”
【什么意思?】
“殷九寒把他的护身玉佩给了我。他现在没有那块玉护体。”
系统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是说,他把保命的东西给了你,自己空着手去面对埋伏?】
裴云舟没有回答,只是狠狠抽了一下马鞭,骏马长嘶一声,速度更快了。
青崖谷位于两座陡峭的山峰之间,地势险要,是天然的伏击场所。裴云舟赶到时,谷中杀声震天,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天。正道联盟的人马将谷口围得水泄不通,中央地带,殷九寒浑身浴血,长剑拄地,身边倒下了数十具尸体。
他的玄色锦袍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
正道联盟的首领站在高处,扬声喊道:“殷九寒!你已无路可退!束手就擒,我等可饶你一命!”
殷九寒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饶我一命?就凭你们?”
他话音未落,身形暴起,长剑横扫而出,又是三名正道弟子应声倒地。但他的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淌下,染红了剑柄。
裴云舟躲在谷口的一块巨石后面,将眼前的形势快速评估了一遍。硬闯是不可能的,他一个不会武功的大夫,冲进去只会成为殷九寒的累赘。
他深吸一口气,从药箱里翻出一包特制的药粉——这是他花了三年时间研制出来的强力迷药,无色无味,遇风即散,足以让方圆百尺内的人和马在十息之内昏睡过去。
唯一的缺点是,他自己也会被波及。
“系统,”他在心里说,“如果我晕过去了,你帮我计时。最多睡两个时辰,必须醒过来给他止血。”
【宿主你疯了吗!这个剂量连大象都能放倒!你一个普通人——】
“没时间了。”
裴云舟将药包系在箭矢上,点燃引线,拉开从尸体旁捡来的弓,瞄准了人群最密集的上风口。
弓弦绷紧,他的手臂在颤抖。
他从来没有射过箭。
但他必须射中。
松手。
箭矢划破夜空,精准地落入正道联盟的人群中央。药包炸开,白色的粉末随风扩散,人群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片接一片地倒下。
裴云舟也在同一时刻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扶着巨石滑坐下来,视线逐渐模糊。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
那个人的嘴唇在翕动,似乎在喊他的名字。
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闭上了眼睛。
裴云舟醒来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彻骨的寒意。
他打了个哆嗦,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山洞里。洞口被一块巨石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窄缝透进来几缕微弱的天光。洞壁上湿漉漉的,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
他猛地坐起来,牵动了身上几处酸痛的地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低头一看,自己的外袍不知何时被人脱了,只穿着一件中衣,肩膀上胡乱缠了几圈布条,像是匆忙包扎过的痕迹。
“醒了?”
沙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裴云舟转头,就看到殷九寒靠在不远处的洞壁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左肩的伤口虽然用布条缠住了,但血迹依然在不断渗出,在他脚边汇成了一小滩暗红。
裴云舟瞳孔一缩,几乎是爬着扑过去的。他伸手就要去解殷九寒的衣襟查看伤势,却被殷九寒握住了手腕。
“你先顾好你自己。”殷九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知不知道你烧了整整一天一夜?要不是我找到这个山洞把你藏起来,咱俩现在都已经被正道联盟的人砍成肉泥了。”
裴云舟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体确实虚得很,手脚发软,额头滚烫,八成是昨夜淋了雨又吹了风,引发了高热。但他顾不上这些,挣脱殷九寒的手,固执地解开他的衣襟。
当看到那道从左肩斜劈到胸口的狰狞伤口时,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伤口很深,边缘的皮肉外翻,因为没有及时缝合,已经开始化脓发炎,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如果再拖下去,别说武功,连命都可能保不住。
“你这个疯子。”裴云舟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的,“伤成这样,你还有力气把我拖到山洞里来?”
殷九寒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不然呢?把你扔在那儿让正道联盟捡回去当人质?”
裴云舟咬着嘴唇,不再说话,低头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翻出针线和金疮药。他的手在抖,针刺下去的时候偏了两分,殷九寒闷哼了一声,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却没有躲开。
“对不起……我手抖……”裴云舟的声音带着哭腔。
殷九寒抬起另一只手,覆在裴云舟颤抖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别怕。我死不了。”
那只手冰凉而有力,掌心粗糙的茧子硌着裴云舟的手背,却奇迹般地让他镇定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一针一线地开始缝合伤口。殷九寒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偶尔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正在承受的痛苦。
缝完最后一针,裴云舟剪断线头,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做完这一切,他脱力般地瘫坐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好了。”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接下来三天是关键期,只要能退烧,就没有性命之忧了。”
殷九寒垂眸看着他,目光晦暗不明。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来?”
裴云舟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你明明不会武功。你明明可以待在药王谷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冒着送命的危险跑来救我?”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但正是这种温柔,让裴云舟的心口泛起一阵酸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轻声说:“因为你有危险。我怎么能不来?”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殷九寒凝视了他很久。洞外传来几声鸟鸣,风从石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洞壁上渗出的水珠,滴落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殷九寒动了。他倾身向前,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将裴云舟一把拉进了怀里。
裴云舟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胸膛,鼻尖磕在他坚硬的锁骨上,有些疼。但他没有挣开。他感觉到殷九寒的下巴抵在自己的头顶,感觉到那只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揉进骨血里。
殷九寒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低沉而郑重,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裴云舟,我殷九寒这辈子,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但是昨天晚上,我看到你倒在那块石头旁边的时候,我害怕了。”
裴云舟的呼吸一滞。
“我怕你醒不过来。我怕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他停顿了一下,收紧了手臂,“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
山洞里安静极了,只有水滴的声音和他俩交错的心跳声。
裴云舟的眼眶一热,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浸湿了殷九寒胸前的衣料。他抬起手,回抱住殷九寒的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那你现在告诉我了。”
殷九寒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嗯。我喜欢你。从你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那天起,就喜欢了。”
裴云舟在他怀里蹭了蹭,吸了吸鼻子,闷声说:“我也喜欢你。从你给我烤兔腿的那天起。”
殷九寒轻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裴云舟身上,酥酥麻麻的。
“那扯平了。”
“嗯,扯平了。”
两个人就这样在阴暗潮湿的山洞里相拥了很久,谁也没有松开手。外面的风声渐渐小了,阳光透过石缝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恰好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边。
系统在裴云舟的脑海里安静如鸡,破天荒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许久,裴云舟才从殷九寒怀里抬起头来,红着眼眶,却带着笑意:“殷九寒,等我们从这里出去,你给我烤一辈子红薯好不好?”
殷九寒低头看着他,目光深邃而温柔,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刻在心底。
“好。一辈子。”
当天夜里,殷九寒的高烧如期而至。
裴云舟早有预料,从药箱里翻出退热的药材,用随身携带的小陶罐煮了药汤,一勺一勺地喂给殷九寒喝。殷九寒在半昏迷的状态下乖得出奇,让他张嘴就张嘴,让他咽就咽,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副冷硬的模样。
裴云舟守了他一整夜,不断地用湿帕子给他擦拭额头和腋窝降温。天亮时分,殷九寒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紧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陷入了安稳的沉睡。
裴云舟累得眼皮打架,趴在殷九寒的床边——其实是铺在地上的干草堆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中,看不到尽头。远处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轮廓高大而模糊,像是在朝他招手。他想走近一些,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动步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顾渊。”
那是他本来的名字。
“顾渊,辛苦你了。”
那个声音温柔而悲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裴云舟想要开口回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快了。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然后他醒了。
阳光透过石缝照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他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殷九寒的怀里,身上盖着殷九寒的外袍。殷九寒还没有醒,呼吸平稳,脸色也比昨天好了一些。
裴云舟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殷九寒沉稳的心跳声,觉得那个梦带来的不安感渐渐消散了。
他轻轻抬起头,在殷九寒的下巴上啄了一下,然后做贼似的缩回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缩回去的那一刻,殷九寒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们在山洞里躲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裴云舟把药箱里的药材翻了个底朝天,能用的全用上了。殷九寒的伤口愈合得比预想中快,大概是底子好,再加上裴云舟不分昼夜地照料,第三天的时候他已经能坐起来自己喝药了。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殷九寒靠在洞壁上,手里端着药碗,面色虽然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裴云舟坐在洞口,透过石缝往外张望了一会儿,说:“昨天还有人在附近搜索,今天安静了很多。应该是觉得我们已经逃远了。”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殷九寒将药碗里的残渣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正道联盟这次集结了六大门派的力量,目的就是要一举端掉幽冥宫。我活着,就是他们最大的威胁。”
裴云舟回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殷九寒沉默了片刻,抬眸看向他,目光深邃而郑重:“裴云舟,你听我说。”
裴云舟的心咯噔了一下。他太了解殷九寒了——每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接下来要说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不可能带着你一起突围。”殷九寒一字一句地说,“你没有武功,跟着我只会增加风险。我会让我的亲信护送你从小路回药王谷。等我解决了正道联盟的事,就去接你。”
裴云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殷九寒说的话句句在理。他确实不会武功,跟着殷九寒只会成为他的软肋。与其两个人一起冒险,不如让殷九寒没有后顾之忧地去战斗。
他低下头,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开口:“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活着回来见我。”
殷九寒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坚定:“我答应你。”
当天夜里,殷九寒的亲信按照约定信号摸到了山洞附近。来人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年轻人,名叫阿七,是幽冥宫斥候营的统领,擅长隐匿和探路。他向殷九寒汇报了外面的情况——正道联盟的主力已经往东边追去了,西边的小路防守相对薄弱,可以趁着夜色掩护送裴云舟出去。
临别之际,裴云舟站在洞口,月光勾勒出他单薄的轮廓。他把那枚梅花玉佩从腰间解下来,递到殷九寒面前。
“这个你带着。”
殷九寒没有接:“给你的就是给你的。”
“你比我更需要它。”裴云舟固执地把玉佩塞进他手里,“它能护你平安。等你回来,再亲手给我戴上。”
殷九寒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温润的玉佩,指尖收紧,将它牢牢握在掌心。他上前一步,将裴云舟拉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在他耳边低声说:“等我。”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大步走进了夜色中,再也没有回头。
阿七低声催促:“裴谷主,我们该走了。”
裴云舟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哑声说:“走吧。”
回药王谷的路比想象中顺利。阿七不愧是斥候营的统领,带着裴云舟七拐八绕,完美避开了所有巡逻的眼线。天快亮的时候,药王谷的轮廓已经遥遥在望。
阿七在山门前停下脚步,拱手道:“裴谷主,属下只能送到这里了。宫主吩咐过,送您安全回谷之后,我还要赶回去支援。”
裴云舟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递给他:“这里面是止血生肌的药粉,效果比普通的金疮药好三倍。带给他。”
阿七双手接过,郑重地收进怀中,然后朝裴云舟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晨雾之中。
裴云舟站在山门口,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像是他心底那些无处安放的担忧和牵挂。
他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腰间——那枚玉佩不在了,但他答应过会回来的人,一定会回来。
他转身走进药王谷,关上了山门。
接下来的日子,裴云舟重新投入到药王谷的日常事务中。他每天照常看病、采药、晒药、制药,生活规律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只是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他会站在山门口,朝那条通往远方的山路望上一会儿。
药童起初以为他在等什么人,但日子一天天过去,谷主始终没有等到他要等的人,药童也就不敢再问了。
系统有时候会忍不住冒出来:【宿主,你别担心了。他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
裴云舟正在捣药,手上的动作不停,只是在心里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告诉系统,每天晚上入睡前,他都会把那枚玉佩的形状在脑海中描摹一遍。他也没有告诉系统,他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殷九寒真的回不来了,他就带着那枚玉佩,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的下落。
半个月后的一个黄昏,裴云舟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药材,忽然听到山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手中的药材篓子掉在了地上,草药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快步朝山门走去。
门打开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个浑身浴血的人骑在马上,身后是漫天的晚霞,将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殷九寒翻下马背,踉跄了一下,站稳后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道新添的伤痕,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辰。
他看着裴云舟,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回来了。”
裴云舟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他,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然后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头扎进殷九寒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殷九寒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闷哼了一声——他身上还有伤——但他没有推开裴云舟,反而抬起手臂,将这个瘦削的身体圈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我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柔,“答应过你的,我一定会做到。”
裴云舟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迟到了。说好的半个月,现在是第十六天了。”
殷九寒轻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裴云舟耳膜上,痒痒的:“路上遇到点麻烦,绕了个远路。下次不会了。”
“还有下次?”
“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裴云舟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红着眼眶瞪他:“你瘦了。”
“你也瘦了。”
“你身上的伤——”
“都好了,就剩几道疤。”
“让我看看。”
“回屋再看行不行?站在这儿怪冷的。”
“……好。”
裴云舟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带着他走进了药王谷的大门。
夕阳的余晖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系统在裴云舟的脑海里悄悄地放了一首舒缓的曲子,然后安静地退到了一边,把这一刻完完整整地留给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