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九寒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实在是太累了。从青崖谷突围到反杀正道联盟的围剿,从率部清理叛徒到重新稳固幽冥宫的局势,连续半个月几乎没有合过眼。如今回到药王谷,闻到熟悉的草药香,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在身边忙碌,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倒在床上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裴云舟守了他一整夜。
他坐在床边,借着烛火的光,仔细端详殷九寒的睡颜。这人连睡觉的时候眉头都是微微蹙着的,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下颌上新添了一道浅浅的疤痕,从耳根延伸到下巴,如果再偏半分,就会伤到咽喉。
裴云舟伸出手,指尖悬在那道疤痕上方,终究没有落下去,怕惊扰了他的睡眠。
“辛苦了。”他轻声说。
第二天下午,殷九寒才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裴云舟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殷九寒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觉得这个画面可以记一辈子。
裴云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正对上殷九寒的目光。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容:“醒了?饿不饿?厨房里温着粥,我去给你端来。”
他说着就要起身,殷九寒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不急。”殷九寒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而低沉,“你先过来。”
裴云舟依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殷九寒没有松手,反而顺势将他的手握住,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我做了个梦。”殷九寒说。
“什么梦?”
“梦见你不要我了。”
裴云舟一怔,随即失笑:“我怎么会不要你?”
“不知道。”殷九寒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就是害怕。”
裴云舟看着他那副难得示弱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反握住殷九寒的手,十指相扣,语气认真而笃定:“殷九寒,你听好了。我不会不要你。除非你哪天亲口告诉我你不喜欢我了,否则我永远不会走。”
殷九寒抬眸看他,目光深邃如潭,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记住你说的话。”
“你也记住你说的话——要给我烤一辈子红薯的。”
“忘不了。”
殷九寒在药王谷又住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再提什么时候走,裴云舟也没有问。两个人默契地过着日子,仿佛外面的腥风血雨都与他们无关。
白天,裴云舟看诊制药,殷九寒就在一旁帮忙打下手。他堂堂魔教教主,干起捣药、切药、打包的活儿来,倒也像模像样。只是偶尔有病人看到他冷着一张脸站在旁边,都会被吓得不敢说话,裴云舟只好哭笑不得地把他赶到后院去劈柴。
傍晚,两个人会一起去后山散步。秋天的山林层林尽染,红叶似火,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殷九寒会指着路边的植物告诉裴云舟哪些可以入药,哪些有毒——他常年在野外生存,这方面的知识比裴云舟这个科班出身的大夫还要丰富。
“你懂得还挺多。”裴云舟蹲在地上,看着殷九寒指给他看的一株不起眼的小草,“这个是……?”
“断肠草。”殷九寒面无表情地说,“剧毒,三钱就能毒死一头牛。”
裴云舟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殷九寒看着他受惊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从怀里掏出一颗野果递给他:“逗你的。这个是山柿子,甜的。”
裴云舟接过那颗橙红色的小果子,咬了一口,果然甜丝丝的。他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露出满足的表情。
殷九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某个角落被填得满满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淌过去,平静而温暖。裴云舟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他们可以一直这样生活下去,远离江湖纷争,白头偕老。
然而他知道,这只是错觉。
殷九寒是幽冥宫宫主,他有他的责任和担当。而裴云舟自己,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还有一个任务没有完成——收集七份告白,复活真正的沈昭。
每当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头就会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喜欢殷九寒,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殷九寒只是沈昭的一片残魂,不是完整的他。当他完成任务离开这个世界之后,这个世界的殷九寒会怎样?会消失吗?还是会忘记他,继续过他的人生?
他不敢想。
这天夜里,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秋天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殷九寒把自己的外袍披在裴云舟肩上,在他身边坐下。
“你有心事。”殷九寒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裴云舟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否认。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殷九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你会怎么样?”
殷九寒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他转过头来看裴云舟,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认真。
“那我会找遍天涯海角,直到找到你为止。”
裴云舟的心脏狠狠跳动了一下。他低下头,避开那道过于灼热的目光,假装去看杯中的酒液,声音有些发涩:“万一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
“万一……永远都找不到呢?”
殷九寒放下了酒杯。他伸手扳过裴云舟的肩膀,迫使他与自己对视。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里面倒映着裴云舟的面容。
“裴云舟,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就算你跑到黄泉路上,我也会追过去把你拽回来。”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裴云舟怔怔地看着他,眼眶渐渐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逼回去,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天上的新月。
“好。那我等着你来追我。”
殷九寒看着他笑,心里那股莫名的躁动终于平息下来。他松开裴云舟的肩膀,重新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对了,”他放下酒杯,像是想起了什么,“明天我要回一趟幽冥宫。”
裴云舟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又要走?这次去多久?”
“快则三天,慢则五天。”殷九寒说,“年底了,宫里有一些事务需要处理。另外——我想带你回去看看。”
裴云舟愣住了:“带我?”
“嗯。”殷九寒看着他,目光坦然,“我想让你看看我生活的地方。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也可以住在那里。”
这几乎等同于邀请了。
裴云舟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他垂下眼帘,假装镇定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开口道:“那……我考虑考虑。”
殷九寒看着他那副故作淡定的样子,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也不戳穿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当天夜里,裴云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系统忍不住冒出来:【宿主,你失眠了?】
裴云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嗯。
【因为殷九寒说要带你回幽冥宫?】
……嗯。
【你在紧张什么?这不是好事吗?说明他认定你了呀!】
裴云舟沉默了很久,才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他会怎么样。
系统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它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比平时温柔了许多:【宿主,别想那么远的事。先把当下过好,好吗?】
裴云舟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传来的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渐渐地,呼吸平稳了下来,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殷九寒在院子里整理马鞍,准备出发。裴云舟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他的背影。
殷九寒整理好马鞍,转过身来,走到裴云舟面前,从怀里掏出那枚梅花玉佩,重新系在了裴云舟的腰间。
“这次是真的给你了。”他说,“戴好了,别再还给我。”
裴云舟低头看着那枚玉佩,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玉面,点了点头。
殷九寒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低头看着他:“等我回来,就带你去幽冥宫。”
“好。”
“我不在的这几天,好好吃饭,别熬夜。”
“知道了。”
“如果有人来药王谷闹事,报我的名字。”
“好。”
殷九寒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裴云舟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个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晨雾中。
他低头摸了摸腰间的玉佩,玉质温润,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我等你回来。”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