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九寒在药王谷住了下来。
说是住几天,结果三天过去了,他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每天早起帮裴云舟劈柴、挑水、晒药材,午后坐在廊下喝茶看书,傍晚跟着裴云舟去后山散步,日子过得比在幽冥宫当宫主还规律。
裴云舟也乐得有人陪,做什么都带上他。两个人一个晒药一个递筐,一个做饭一个烧火,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像是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
这天夜里,裴云舟批阅完这个月的药材账册,伸了个懒腰,推门走到院子里透气。月色很好,银白的月光洒在青石板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
他意外地发现殷九寒也没有睡,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端着一壶酒,自斟自饮。
“这么晚了还不睡?”裴云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殷九寒给他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睡不着。陪我喝一杯?”
裴云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入口甘醇,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不由赞道:“好酒。哪来的?”
“让人从幽冥宫送来的。”殷九寒仰头饮尽一杯,“埋了十年的桃花酿,一直没舍得喝。”
裴云舟捧着杯子,借着月光看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笑道:“那我今天有口福了。”
两个人对坐着喝了几杯,话匣子渐渐打开了。
“裴云舟。”殷九寒忽然叫他。
“嗯?”
“你为什么要当大夫?”
裴云舟想了想,认真答道:“小时候村里闹瘟疫,我父母都染病去世了。是一个游方郎中救了我,把我带在身边学医。从那以后我就觉得,能救人是一件很好的事。”
殷九寒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不该提这个。”
“没事,都过去很久了。”裴云舟笑了笑,反过来问他,“那你呢?你是怎么当上魔教教主的?”
殷九寒沉默了很久,久到裴云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仰头又喝了一杯酒,才低声开口:“我师父是上一任幽冥宫宫主。他收养了我,教我武功,把毕生所学都传给了我。他临终前把宫主之位交到我手上,说——‘九寒,这世上正邪黑白,不是外人说了算的。你守住本心就好。’”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所以我接手了幽冥宫。这些年杀了不少人,但也护住了不少人。幽冥宫方圆百里之内,没有土匪敢劫道,没有贪官敢欺压百姓。正道说我滥杀无辜,我不在乎。我问心无愧。”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眉眼间带着一股倔强的坦荡。
裴云舟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提起酒壶,给殷九寒的空杯斟满,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敬问心无愧。”
殷九寒抬眸看他,眼底的郁色被一抹意外的光亮取代。他端起酒杯,与裴云舟对视了一眼,然后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两个人的脸颊都有些泛红。裴云舟的酒量不算好,几杯桃花酿下肚,脑袋已经开始晕乎乎的了。他趴在石桌上,侧着头看殷九寒,眼神迷蒙,嘴角挂着傻气的笑。
“殷九寒。”
“嗯。”
“你长得真好看。”
殷九寒倒酒的动作一顿,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他故作镇定地把酒倒满,干咳一声:“你喝多了。”
“没有。”裴云舟嘟囔着反驳,“我说的是实话。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殷九寒放下酒壶,转头看向趴在桌上的人。月光落在裴云舟的脸上,衬得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因为酒精而微微泛红。他毫无防备地趴在那里,像一只卸下了所有戒心的猫。
殷九寒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拨开裴云舟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他的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耳廓,触感温热柔软。
裴云舟迷迷糊糊地蹭了蹭那只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手好暖……”
殷九寒触电一般收回手,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裴云舟身上。
“回屋睡吧,外面凉。”
裴云舟哼哼唧唧地应了一声,却没有动弹。殷九寒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裴云舟比他想象中要轻得多。他皱了皱眉,心想这人平时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把裴云舟抱回卧房,放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裴云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烤红薯别忘了……”
殷九寒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才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走出院子后,殷九寒靠在廊柱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颗心跳得又快又乱,完全不听使唤。
“完了。”他低声对自己说。
第二天早上,裴云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床头还放着一杯温水。
他坐起来,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努力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自己和殷九寒在院子里喝酒,说了很多话,然后……然后他就断片了。
系统适时上线,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可算等到这一刻了”的兴奋:【宿主你醒啦!昨晚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裴云舟揉着太阳穴:不太记得了……我是不是喝醉了?
【何止是喝醉了,你还夸殷九寒长得好看,说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裴云舟的动作僵住了。
【然后他把你抱回屋的,是公主抱哦。】
裴云舟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系统幸灾乐祸:【别害羞嘛,多浪漫啊!你是没看到他抱你时候的那个表情,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那是杀人不眨眼的魔教教主!】
裴云舟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完了,没脸见人了。
他磨蹭了半天才起床洗漱,推开门的时候,发现殷九寒已经坐在院子里了。他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个小炭炉,炉子旁边搁着几个圆滚滚的红薯。
看到裴云舟出来,殷九寒抬起头,神色如常地打了个招呼:“醒了?过来坐。”
裴云舟有些心虚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躲闪:“你……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嗯。”殷九寒用火钳翻了翻炭炉里的红薯,“昨晚答应你的烤红薯,趁热吃。”
裴云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炭炉边那几个被烤得表皮焦黑、裂开缝隙露出金黄色内瓤的红薯,一股甜丝丝的香气扑鼻而来。
他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伸手拿起一个红薯,烫得在两个手之间来回倒腾,吹了好几口气才敢剥开皮。金黄色的薯肉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烫得他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吗?”殷九寒问。
裴云舟嘴里含着红薯,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殷九寒看着他被烫得龇牙咧嘴还不肯松口的模样,眼底漾开了一抹极淡的笑意。他低下头,自己也拿起一个红薯,慢慢地剥开皮,咬了一口。
甜的。
比他想像中还要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