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裴云舟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他披衣出门,就看到药童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地说:“谷主!那位殷公子……他把咱们药房的屋顶踩塌了!”
裴云舟一愣:“他把屋顶踩塌了?他没事踩屋顶干什么?”
“他说……他说他在晨练。”
裴云舟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朝药房走去。
到了地方一看,药房的屋顶果然破了一个大洞,碎瓦片散落一地。殷九寒站在废墟中间,一身黑衣,表情镇定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看到裴云舟走过来,他甚至还有心情打了个招呼:“早。”
裴云舟看了一眼屋顶的大洞,又看了一眼殷九寒,语气温和:“殷宫主,我能问一下,你晨练为什么要跑到药房的屋顶上?”
“视野好。”
“那为什么要把屋顶踩塌?”
“没控制好力度。”
裴云舟点点头,表示理解:“原来如此。那殷宫主知道那间药房里放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珍藏了十年的十坛梅花酒,准备冬天用来泡药引子的。”裴云舟微微一笑,“现在应该全被瓦片砸碎了。”
殷九寒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裴云舟继续说:“那十坛酒,如果拿去市面上卖,大概能换一座小宅子。不过没关系,殷宫主是客人,我怎么好意思让客人赔呢?”
他说完转身就走,背影潇洒极了。
殷九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愧疚感。
他堂堂魔教教主,杀人放火从不眨眼,此刻居然因为砸了人家几坛酒而感到心虚。
这不对劲。
他快步追上去,拦住裴云舟的去路:“那酒多少钱?我赔你。”
裴云舟停下脚步,歪了歪头看他:“殷宫主有钱吗?你身上的东西都在那天的打斗中丢了吧?你现在连一枚铜钱都没有。”
殷九寒被噎住了。
因为裴云舟说的是事实。他现在身无分文,名副其实的一穷二白。
“那你想怎么样?”殷九寒咬牙问道。
裴云舟想了想,眼睛一亮:“这样吧,殷宫主既然暂时没钱,那就用工抵债好了。药王谷正好缺一个劈柴的,殷宫主意下如何?”
殷九寒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极了。
他,幽冥宫宫主,江湖第一魔头,居然要在药王谷劈柴?
“你让我劈柴?”
“不愿意吗?那挑水也行。”
“……”
“或者扫地?”
“……我劈柴。”
裴云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计谋得逞的狐狸:“那就这么说定了。早饭在厨房,殷宫主吃完再去干活吧。”
他说完便施施然走了,留下殷九寒一个人在晨风中凌乱。
系统在裴云舟脑子里笑得直抽抽:【哈哈哈哈哈哈!魔教教主劈柴!这个画面我能笑一年!宿主你是魔鬼吗!】
裴云舟在心里淡定回应:他不是要追我吗?总得给他制造点表现的机会。
【???你管这叫表现机会?】
劈柴也算体力活,他可以在劳动中展现男性魅力。你没看过电视剧吗?男主角劈柴的时候,女主角在旁边看着,然后男主角脱掉外衣,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女主角就脸红了。
系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宿主,你是不是言情剧看太多了?】
裴云舟:怎么了,不行吗?
【行行行,你长得帅你说什么都对。】
半个时辰后,裴云舟端着一碗冰糖雪梨羹,慢悠悠地晃到了后院。
远远地他就看到殷九寒站在柴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斧头,面前的木柴已经劈了一大半。他确实把外衣脱了,只穿着一件黑色的中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确实很有几分赏心悦目。
裴云舟靠在廊柱上,一边喝雪梨羹一边欣赏,心里默默给这一幕打了九分——扣掉一分是因为殷九寒劈柴的时候表情太凶,像是跟木头有仇似的。
殷九寒早就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故意没有回头,继续劈柴,但动作明显变得更舒展、更有力了一些。
又劈了几根,他终于停下来,把斧头往地上一插,转过身来,额角沁着薄汗,故作冷淡地问:“看够了没有?”
裴云舟一点都不慌,笑眯眯地举起手里的碗:“我给你送了冰糖雪梨羹来,趁热喝吧。”
殷九寒看了一眼那只碗,又看了一眼裴云舟,冷哼一声:“我不喝甜的。”
“是吗?”裴云舟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羹,自言自语道,“那我只好自己喝了。本来还想加了两味安神的药材,有助于伤口恢复的……”
他作势要喝,下一秒手里的碗就被夺走了。
殷九寒端着碗,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碗塞回裴云舟手里,抹了一把嘴:“喝完了。”
裴云舟忍住笑意,接过碗:“味道怎么样?”
“……还行。”
“那明天还给你送。”
殷九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重新拿起斧头,背对着裴云舟,闷声说:“你不用特意给我送。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你哄。”
裴云舟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
“……明天多放点糖。”
裴云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着加快了步伐。
系统在脑子里激动得语无伦次:【他他他他他说多放点糖!!他明明喜欢喝甜的!!他刚才还嘴硬说不喝!!这是什么傲娇教科书级别的示范!!我死了!!我嗑死了!!】
裴云舟:你能不能稍微冷静一点?
【不能!!这可是他第一次向你提出需求!!这说明他开始依赖你了!!这是质的飞跃!!】
裴云舟想了想,觉得系统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下午,裴云舟在药房里整理药材,药童忽然跑进来通报:“谷主,山下有人求见,说是幽冥宫的人,来接殷公子的。”
裴云舟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他放下手里的药材,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果然看到山门口站着几个黑衣打扮的人,个个腰佩刀剑,神色肃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他们等着,我去问问殷公子的意思。”
他来到后院,殷九寒已经劈完了柴,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喝水。看到裴云舟走过来,他放下水杯:“有事?”
“幽冥宫的人来接你了,在山下等着。”裴云舟说,“你要回去吗?”
殷九寒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的伤还没好。”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你说的七天,现在才第三天。”
“以你的恢复速度,五天就够了。”
殷九寒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裴云舟:“你在赶我走?”
裴云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不是赶你走,只是你的人来了,总不能让他们在山下一直等着。”
“那就让他们等着。”殷九寒把水杯往桌上一放,语气不容置疑,“我说七天就七天。”
裴云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殷九寒那双固执的眼睛,最终还是妥协了:“好吧,那就七天。我去跟他们说一声。”
他转身要走,殷九寒忽然叫住他:“裴云舟。”
“嗯?”
“……算了,没什么。”
裴云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离开了。
他走后,殷九寒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我走了,以后还能找到借口来见你吗?”
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不想回那个所谓的“家”。
傍晚,裴云舟沐浴完,正准备熄灯睡觉,窗户忽然被人敲响了。
他打开窗,就看到殷九寒站在窗外,手里拎着两只野兔,面无表情地说:“山上抓的,太多了吃不完,给你一只。”
裴云舟看了看那两只肥硕的野兔,又看了看殷九寒:“……你大半夜不睡觉,去山上抓兔子?”
“睡不着,随便逛逛。”
“随便逛逛就能抓到两只兔子?”
“运气好。”
裴云舟忍住笑,接过其中一只:“那就多谢殷宫主了。明天我给你做成红烧兔肉,保证比冰糖雪梨羹还好吃。”
殷九寒的喉结动了动,面上却还是一副冷淡的样子:“随便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裴云舟说了一句:“明天早上……还要劈柴吗?”
裴云舟靠在窗框上,笑着说:“劈啊,柴永远不嫌多。”
殷九寒点了点头,大步走进了夜色中。
裴云舟关上窗,低头看着手里那只肥兔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系统在他脑子里幽幽地说:【宿主,你知道他为什么睡不着吗?】
为什么?
【因为他明天就要走了,舍不得你。】
裴云舟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着那只兔子,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
窗外的月色很亮。
远处传来几声虫鸣,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有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