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睁开眼的时候,嘴里被人灌进了一口苦得要命的药汤。
他差点一口喷出来,硬生生咽下去之后,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雕花木床上,头顶是淡青色的帐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味。床边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药童,眼眶通红,见他醒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谷主!您终于醒了!您都昏迷三天了!”
顾渊还没来得及开口,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清脆的电子音——
【叮——系统加载完毕!欢迎宿主来到第一个世界:古代江湖!】
顾渊整个人僵住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声音平静得可怕:“……谁在说话?”
药童一愣:“谷主,没人说话啊,就我一个人在这儿。”
【宿主别慌,我是你的专属攻略系统,编号007。你现在是在一本书里,哦不对,是在一个真实的小世界里。简单来说——你穿越了。】
顾渊深吸一口气。
作为一个现代社会的普通上班族,他前一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三点,刚躺下准备睡觉,然后就失去了意识。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穿越了?
“你给我解释清楚。”他在心里默念。
【好的宿主!事情是这样的——你的爱人沈昭,因为某些原因神魂破碎,散落在了三千世界中。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进入七个不同的世界,找到他的残魂化身,让每个世界的他真心实意地对你说出“我爱你”三个字。收集完七份告白,就能让他复活,你们就能永远在一起啦!】
顾渊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爱人。”
系统也沉默了。
【啊?】
“我叫顾渊,今年二十六岁,单身,母胎solo,连初恋都没谈过。你说的那个沈昭,我不认识。”
【…………】
系统那边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疯狂查阅资料,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语气明显有些心虚:
【呃……宿主,这边显示的数据确实是绑定了你的灵魂没错。可能……可能你现在还没有遇见他,但在原本的命运线上,你们确实是恋人关系。总之你先做任务,做完就知道了!】
顾渊揉了揉太阳穴:“我能拒绝吗?”
【不能。拒绝的话你的灵魂会被永久困在这个世界里,再也回不去原来的生活了。】
“……你这是强买强卖。”
【是的呢亲,请给个五星好评哦!】
顾渊认命地叹了口气,撑着床沿坐起来。药童赶紧扶住他,一脸担忧:“谷主,您别乱动,您的身体还没恢复呢!”
顾渊看了看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又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白色长袍,问道:“我叫什么名字?”
药童瞪大了眼睛,一副“谷主您是不是摔坏脑子了”的表情:“您是药王谷谷主裴云舟啊!江湖人称‘活菩萨’的裴神医啊!您都不记得了吗?”
顾渊——现在应该叫裴云舟了——点了点头:“记得,我当然记得。我刚才就是考考你。”
药童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您失忆了呢。”
【宿主,你现在所在的位置是药王谷。原主裴云舟,二十三岁,医术高超,性情温和,在江湖上口碑极好。三天前你在后山采药的时候,捡到了一个重伤濒死的黑衣男人,为了救他耗尽了内力,所以才昏迷到现在。】
裴云舟在心里问:那个黑衣男人呢?
【就在后院的客房里住着呢,已经醒了。友情提示——他就是本世界的沈昭残魂化身,魔教教主殷九寒。】
裴云舟沉默了两秒:“……我捡了个魔教教主?”
【是的呢,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裴云舟掀开被子下了床。药童急忙阻拦:“谷主您要去哪儿?您还不能下床走动——”
“我去看看那位病人。”裴云舟披上一件外袍,朝门口走去,“毕竟是我费了三天内力救回来的人,总得确认一下他还活着。”
药童拦不住他,只好跟在后面絮絮叨叨:“谷主您放心,那位公子已经没事了,能吃能喝的,就是脾气不太好,昨天还把我们送药的弟子骂了一顿……”
裴云舟脚步一顿:“骂人?他怎么骂的?”
“他说——‘这药苦得要命,你们是想毒死我吗?’”
裴云舟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想象不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教教主会因为怕苦而发脾气,这个画面多少有些违和。
客房的门虚掩着。裴云舟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黑衣男人。
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五官深邃冷峻,眉骨很高,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像是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中衣,外面随意披了一件外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胸膛。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但当看清来人是裴云舟时,那锋芒瞬间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你醒了。”殷九寒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裴云舟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神态从容:“我要是再不醒,怕是你就要把我的药王谷拆了。”
殷九寒挑眉:“你听说了?”
“听说你嫌药苦,骂了我的弟子。”
“那药确实苦。”
“良药苦口。”裴云舟抿了一口茶,抬眼看他,“殷宫主该不会是怕苦吧?”
殷九寒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冷哼一声:“笑话,我殷九寒杀人如麻,会怕一碗药?”
“那就是我的弟子熬药的手艺有问题了。”裴云舟放下茶杯,站起身朝他走过去,“我亲自给你熬一碗,你尝尝看。”
他说着伸出手,似乎是想查看殷九寒的伤势。然而指尖刚碰到殷九寒的衣襟,手腕就被一把攥住了。
殷九寒的力气很大,五指像铁箍一样扣在他的腕骨上,眼神带着警惕:“你干什么?”
裴云舟没有挣开,也没有慌张,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换药。你的伤口三天没换了,再不处理会感染。”
“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不方便,伤在背上。”裴云舟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还笑了一下,“殷宫主放心,我是大夫,在大夫眼里只有病人,没有男女之分,更没有正邪之分。”
殷九寒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最终,他慢慢松开了手,转过身去,背对着裴云舟。
裴云舟解开他背后的绷带,看到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但边缘有些红肿,显然是发炎的征兆。他从药箱里拿出一瓶新的药粉,一边小心地撒上去,一边说:“这几天不要碰水,不要运功,饮食清淡。七天左右就能痊愈。”
殷九寒没有说话。
裴云舟继续手上的动作,忽然感觉到殷九寒的肩膀绷得很紧,肌肉硬得像石头一样。
“放松,”他说,“我又不会害你。”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殷九寒的声音闷闷的,“你是正道的神医,我是魔教的教主。你救我,说不定只是想从我嘴里套出什么情报。”
裴云舟手上的动作不停,语气却很坦然:“我救你的时候还不知道你是谁。你当时浑身是血,脸都被血糊住了,我只能看出你是个活人。既然是活人,我就不能见死不救。”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殷九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现在知道了,后悔吗?”
裴云舟已经把药上好了,正在重新缠绷带。他绕到殷九寒面前,一边缠一边随口答道:“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救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离殷九寒很近。近到殷九寒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气。
殷九寒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裴云舟似乎也听到了。他手上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与殷九寒撞在一起。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黏稠。
就在这时,裴云舟的脑海里炸开了系统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距离太近了!心跳加速了!他是不是要亲上来了!宿主你快把握机会啊!这个时候闭眼就可以了!】
裴云舟猛地后退一步,耳根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红晕。
他把剩下的绷带打了个结,干咳一声:“好了。药换完了。”
殷九寒垂下眼帘,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淡淡道:“多谢。”
“不客气。”裴云舟转身收拾药箱,背对着他说,“对了,殷宫主,有件事我想提前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你可以在药王谷养伤,想住多久住多久。但是——”他回过头,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不许在我的地盘上杀人。不然我会很困扰的。”
殷九寒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勾起:“如果我杀了呢?”
“那我就只能把你赶出去了。”裴云舟说得云淡风轻,“到时候你伤还没好透,万一在外面遇到仇家,我可不管。”
殷九寒看着他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却敢威胁他一个魔教教主。而且更奇怪的是——他竟然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可爱。
殷九寒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连忙移开视线,冷声道:“知道了。我不杀你的人就是了。”
“那就好。”裴云舟抱起药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对了,今天的晚饭我让厨房做了冰糖雪梨羹,饭后送来。那个不苦,甜的。”
说完他便推门出去了,留下殷九寒一个人坐在窗边,表情复杂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甜的。
他有多久没吃过甜的东西了?
殷九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指尖,忽然觉得那碗苦药带来的烦躁,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裴云舟走出客房后,脚步越来越快,直到拐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门板上。
系统在他脑子里叽叽喳喳:【宿主你刚才表现得也太好了吧!温柔体贴又不卑不亢,还特意说了冰糖雪梨羹!这就是精准打击啊!我敢打赌殷九寒现在心里肯定在想你!】
裴云舟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声音有些闷:“你刚才为什么要在关键时候喊那么大声?”
【啊?什么时候?】
“就是……我给他换药的时候,离得比较近的那次。”
【哦那次啊!那不是给你们制造气氛嘛!你看你们俩当时那个距离,那个眼神,那个心跳声——简直就是偶像剧级别的画面!我要是不出声提醒你把握机会,岂不是辜负了老天爷的安排!】
裴云舟闭上眼睛:“……你能不能在我谈恋爱的时候闭嘴?”
【不能。我是专业的嗑CP系统,我的使命就是嗑糖。你放心,我会控制音量的,尽量不影响你发挥。】
裴云舟觉得自己这个任务怕是没法顺利完成了。
不是因为殷九寒太难搞定,而是因为这个系统实在太吵了。
与此同时,客房里。
殷九寒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刚刚被裴云舟触碰过的那段绷带。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绷带的末端被打成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堂堂魔教教主,身上缠着一个蝴蝶结。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殷九寒在江湖上就不用混了。
但他竟然没有拆掉它。
不仅没有拆掉,他甚至觉得那个蝴蝶结……还挺好看的。
殷九寒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然后板着脸把外袍拢紧,遮住了那个蝴蝶结。
一定是受伤导致神志不清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明天就让手下接他回幽冥宫。
……算了,还是再养两天吧。
毕竟那个大夫说了,七天才能痊愈。
他只是遵医嘱而已。
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