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吴邪睡得并不踏实。

他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梦里一会儿是青铜门后无尽的黑暗，一会儿是蛇沼里诡异的蛇群，一会儿又是张起灵决绝离去的背影。他挣扎着想要醒来，却像是被梦魇死死扼住了喉咙。

直到一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将他包裹。

吴邪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他感觉到一只手臂正搭在他的腰上，沉稳而有力。他侧过头，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看清了身边人的轮廓。

张起灵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均匀。他的脸近在咫尺，平日里冷硬的线条在睡梦中变得柔和，长睫低垂，像个不设防的孩子。

吴邪贪婪地看着他，仿佛要把这十年的空缺都补回来。

这是真的。

张起灵真的回来了。他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出现了幻觉。这个人此刻正躺在他的身边，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真实得让人想哭。

吴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悬在张起灵的脸颊上方，却不敢真的触碰。他怕惊扰了他的睡眠，更怕这一切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的时候，张起灵忽然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

那双漆黑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只有一如既往的清明和警惕。但在看清是吴邪的瞬间，那份警惕便如潮水般退去。

“……睡不着？”张起灵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得像是大提琴的共鸣。

吴邪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讪讪道：“吵醒你了？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在。”

张起灵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他伸出手，将吴邪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自然而亲密，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拥而眠了无数个夜晚。

“睡吧。”张起灵说，语气不容置疑。

吴邪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听着耳边沉稳的心跳声，鼻尖萦绕着张起灵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困意如同温柔的潮水，将他缓缓淹没。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噩梦。

第二天清晨，吴邪是被窗外的喧闹声吵醒的。

胖子的大嗓门穿透了薄薄的门板：“天真！小哥！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胖爷我买了正宗的东北大包子，再不起来可就凉了！”

吴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都扒在张起灵身上，一条腿还毫不客气地搭在人家腰上。他老脸一红，赶紧像做贼一样缩了回来。

张起灵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他，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咳……早啊，小哥。”吴邪故作镇定地打了个招呼。

“早。”张起灵应了一声，起身开始穿衣服。

两人洗漱完毕走出房间，胖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大袋热气腾腾的包子和三碗小米粥。

“哟，二位爷终于舍得起来了？”胖子挤眉弄眼地看着他们，“昨晚睡得怎么样啊？”

吴邪懒得理他的调侃，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少废话，赶紧吃，吃完收拾东西，咱们今天回福建。”

“得嘞！”胖子一拍大腿，“胖爷我早就想离开这冰天雪地了，还是咱们雨村暖和。”

张起灵安静地坐下，拿起筷子。他看着面前的食物，动作有些迟疑。

吴邪立刻注意到了，他放下包子，把一碗粥推到张起灵面前：“小哥，先喝点粥暖暖胃。你太久没吃东西了，一下子吃太油腻的怕肠胃受不了。”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端起碗小口地喝了起来。

胖子在一旁看得直咂嘴：“啧啧啧，这体贴劲儿，天真，你都快赶上老妈子了。”

吴邪瞪了他一眼：“吃你的包子，堵不上你的嘴！”

张起灵对于他们的斗嘴充耳不闻，只是专注地吃着早餐。他的吃相很斯文，但速度并不慢，显然是真的饿了。

吃过早饭，三人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装备都留在了山上，只带了一些随身物品。

退房的时候，旅馆的老板娘看着他们三个，笑着问：“三位这是要回去了？”

“是啊，大姐，”胖子乐呵呵地回道，“接上人了，该回家了。”

“回家好啊，”老板娘感叹道，“这长白山啊，每年都有人来，有人走，但能从这里把人接回去的，不多见。祝你们一路顺风。”

“借您吉言！”胖子笑着道谢。

坐上车，吴邪发动了引擎。他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雪山，心中百感交集。

十年前，他在这里送别了张起灵，心像是被挖空了一块。

十年后，他在这里接回了张起灵，那颗空落落的心，终于被填满了。

车子驶离了长白山区域，窗外的景色从白雪皑皑逐渐变成了枯黄的平原。

张起灵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沉默不语。

吴邪有些担心他，轻声问道：“小哥，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休息一下？”

张起灵摇了摇头，转过头看向吴邪：“没有。只是……很久没看到外面的世界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吴邪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是啊，十年。对于普通人来说，十年足以让世界天翻地覆，更何况是对于一个在时间之外孤独守望了十年的人。

吴邪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了握张起灵放在膝盖上的手：“没关系，慢慢看。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

张起灵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吴邪的手指。

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胖子在后座睡得昏天黑地，呼噜声震天响。车内流淌着轻柔的音乐，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吴邪开着车，载着他的全世界，驶向那个叫做“家”的地方。

他知道，前路或许还会有未知的挑战，但只要这个人在身边，他就无所畏惧。

因为，归途即是心安。

（第二章完）

第2章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