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归期
2025年,长白山,深秋。
风雪比预想中来得更早一些。吴邪裹紧了冲锋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他的肺里像是塞了一团粗糙的砂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但他不敢停下。
十年了。
整整三千六百五十天,他数着日子过来的。
青铜门就在前面,隐匿在风雪和山岩的褶皱中,像一个沉默的巨兽。吴邪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鬼玺。冰凉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胖子,你留在外面接应。”吴邪回头,对身后同样气喘吁吁的王胖子说道。
“天真,你丫的别逞强,”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眼神里满是担忧,“要是……要是里面没人,你也得给我全须全尾地出来,听见没?”
吴邪笑了笑,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惨淡:“放心,就算是为了你欠我的那顿火锅,我也得活着回来。”
他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那片未知的黑暗。
青铜门开启的瞬间,并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动地,只有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远古的轰鸣。一股陈旧而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铁锈和尘埃的味道。
门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吴邪打开了头灯,光束在无尽的黑暗中显得微弱而孤独。他一步步往里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恐惧吗?
是的,他恐惧。他恐惧这十年的等待只是一场空,恐惧门后只有一具枯骨,或者更糟——什么都没有。
“小哥……”他轻声呼唤,声音在空旷的巨大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渺小。
没有回应。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吴邪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继续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头灯的光束终于捕捉到了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人影。
他靠坐在巨大的青铜墙壁下,低着头,黑色的连帽衫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经在这里坐化了千年。
吴邪的脚步顿住了。他屏住呼吸,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个幻觉,一碰就会碎。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靠近。
终于,他站在了那个人面前。
张起灵。
他看起来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停滞了。他的脸依旧年轻,轮廓冷硬,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
吴邪颤抖着伸出手,想要碰碰他,却又不敢。
就在这时,张起灵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深邃,漆黑,像是盛满了千年的孤寂和风雪。起初是茫然和警惕,但在看到吴邪的那一刻,那些情绪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吴邪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千言万语哽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说“我来接你了”,想说“你还好吗”,想说“十年到了”。
但他只是张了张嘴,眼泪却先一步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青铜地面上。
张起灵看着他,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慢慢地抬起手,动作有些僵硬,似乎是因为太久没有活动。他的指尖冰凉,轻轻擦过吴邪的脸颊,拭去了那滴滚烫的泪水。
“……吴邪。”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带着一种久违的、令人心安的熟悉感。
听到这两个字,吴邪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直地跪倒在张起灵面前,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又像是抓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他哭得像个孩子,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来了……”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哽咽着说,“我来接你回家了,小哥。”
张起灵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吴邪抓着自己,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吴邪的头上。
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和安抚。
过了许久,吴邪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他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张起灵:“能走吗?”
张起灵点了点头,撑着墙壁想要站起来。吴邪立刻伸手扶住他,触手之处,是惊人的消瘦和冰凉。
“走,”吴邪搀扶着他,语气坚定,“胖子在外面等我们,我们回家。”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向青铜门外的光亮。
当外面的风雪再次吹打在脸上时,吴邪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胖子看到他们出来,激动得嗷嗷直叫,冲过来想给张起灵一个熊抱,却被吴邪用眼神制止了。
“先下山,小哥需要休息。”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但吴邪却觉得脚步前所未有的轻盈。张起灵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只是偶尔会侧过头,看一眼前方吴邪的背影。
回到山下的旅馆,吴邪让胖子去准备热水和食物,自己则扶着张起灵进了房间。
他帮张起灵脱下那件穿了十年的连帽衫,看着那下面瘦骨嶙峋却依旧线条流畅的身体,鼻子又是一酸。
“先洗个热水澡,”吴邪的声音放得很柔,“我去给你找干净衣服。”
张起灵点了点头,走进了浴室。
吴邪坐在房间的椅子上,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整个人才真正放松下来。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却舍不得闭眼,生怕一睁眼发现这只是一场梦。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门开了。
张起灵走了出来,穿着吴邪为他准备的白色T恤和休闲裤。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让他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吴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拿起干毛巾,自然而然地帮他擦着头发。
张起灵微微低下头,配合着他的动作。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吴邪。”张起灵忽然开口。
“嗯?”吴邪手上的动作没停。
“这十年,”张起灵的声音很轻,“你过得怎么样?”
吴邪的手顿了一下。
过得怎么样?
这十年,他铲除了汪家,布局了沙海,把自己从一个天真无邪的“小三爷”,变成了道上人人畏惧的“吴小佛爷”。他的手沾过血,他的心里藏过毒,他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只为了今天能站在这里,接他回家。
但他只是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你。”
张起灵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直视着吴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似乎有千言万语,但最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吴邪的手腕。
他的掌心不再冰冷,带着沐浴后的温热。
“以后,”张起灵说,“不会了。”
吴邪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嗯,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窗外,长白山的雪还在下,但屋内的灯光,却温暖得如同永恒的春天。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