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镜中的倒影
周一清晨，一张照片在圣樱学院的匿名论坛悄然出现。
照片拍得模糊，但足以辨认出落地窗前两个相对而立的身影——叶凛微微倾身，顾临抬头看他，两人距离近得暧昧。拍摄角度巧妙，正好捕捉到叶凛嘴角那一抹极淡的笑意。
帖子标题只有三个字：“真的吗？”
没有多余文字，但已经足够引爆整个圣樱的八卦圈。
“卧槽？！叶凛和顾临？？”
“这距离...说没点什么我都不信。”
“所以顾临能进项目组，是因为这个？”
“F4之首居然好这口？难怪对苏雨薇不理不睬。”
“顾临确实长得比女生还好看...”
顾临走进教室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那些视线里混杂着好奇、探究、鄙夷和嫉妒。窃窃私语像潮水般在空气中涌动。
她面不改色地走到最后一排，放下书包。
叶凛已经到了，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张照片。他眉头微皱，脸色比平时更冷。
“抱歉。”顾临坐下时，叶凛突然开口。
她转头看他。
“照片应该是在我家花园拍的。”叶凛收起手机，“聚会那晚，有人混进来了。”
“苏雨薇？”顾临语气平静。
叶凛挑眉：“你怎么知道？”
“女人的直觉。”顾临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身份问题上出现如此明显的口误。
所幸叶凛似乎没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深究：“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顾临翻开课本，“删帖？警告？还是让她转学？”
叶凛没说话。
“这些都没用。”顾临继续说，“照片已经传开了，删掉原帖还会有无数个新帖。警告只会让她更恨我。至于转学...那不正坐实了传言？”
“那你建议怎么做？”
顾临转头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什么都不做。”
叶凛皱起眉。
“谣言就像火，你越扑它越旺。”顾临的声音很轻，“不如让它自己烧完。没有新燃料，火自然会灭。”
“但你的名声——”
“我的名声？”顾临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叶同学，你觉得我在乎吗？”
叶凛怔住了。
那一刻，他在顾临眼中看到了某种近乎冷酷的漠然——不是强装的镇定，而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不在乎流言蜚语，甚至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你是个奇怪的人。”叶凛说。
“谢谢夸奖。”顾临收回视线，开始整理笔记。
第一节课是陈静教授的计量经济学。她走进教室时，目光在顾临和叶凛身上停留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开始上课。
下课后，陆星河第一个冲过来：“你们看到论坛那帖子了吗？谁拍的啊？角度选得还挺专业。”
“你不生气？”秦越推了推眼镜，打量着顾临的表情。
“为什么生气？”顾临反问，“因为有人觉得我和叶同学关系暧昧？这不算侮辱。”
陆星河被噎住了。
沈清羽轻声说：“但会影响你们。”
“清者自清。”顾临收拾书包，“而且，如果我和叶同学真要有什么，也不会选在落地窗前让人拍到——那太不专业了。”
一句“不专业”，把整件事定性为低劣的恶作剧。
陆星河噗嗤笑出声：“有道理。凛家安保那么严，真要幽会也得找个隐蔽点的地方。”
气氛莫名轻松了一些。
午休时间，顾临没去食堂，而是去了图书馆顶层的露天平台。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但她今天不是一个人。
苏雨薇站在平台边缘，背对着她，长发在风中飘动。
“我知道你会来。”苏雨薇没有回头，“你总是喜欢高处。”
顾临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看着脚下的校园。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整个圣樱学院的布局——教学楼、宿舍楼、体育馆、人工湖，像精致的沙盘模型。
“照片是你拍的。”顾临陈述事实，不是疑问。
“是又怎样？”苏雨薇转头看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你能拿我怎样？告诉叶凛？让他对付我？”
顾临沉默。
“顾临，你凭什么？”苏雨薇的声音开始颤抖，“你才来多久？凭什么抢走一切？项目组的名额，叶凛的关注，甚至...甚至秦越和沈清羽都对你另眼相看。你凭什么？”
顾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说话啊！”苏雨薇突然提高音量，“你不是能言善辩吗？在面试上不是侃侃而谈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你想听我说什么？”顾临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说抱歉？说我应该把机会让给你？还是说...我应该乖乖做个背景板，不抢你的风头？”
苏雨薇咬着嘴唇。
“苏同学。”顾临转过身，正对着她，“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有人比你优秀，有人比你受欢迎，这很正常。你不能接受，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你——”苏雨薇扬起手。
顾临轻易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量之大，让苏雨薇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恼羞成怒？”顾临靠近一步，压低声音，“苏雨薇，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苏雨薇瞪着她。
“你太把‘苏家大小姐’这个身份当回事了。”顾临的声音像冰，“在这个学校里，你是苏雨薇。出了这个学校，你还是苏雨薇。家世能给你便利，但不能给你尊重——尊重是要靠自己赢的。”
她松开手，苏雨薇踉跄后退。
“照片的事，我不会追究。”顾临整理了一下袖口，“但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你再搞小动作，我不会客气。”
说完，她转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时，顾临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顺便提醒你，你刚才站的位置，有监控。”
苏雨薇的脸色瞬间惨白。
下午的项目组会议，气氛有些微妙。
林文远教授宣布了分组安排：顾临和叶凛一组，研究算法偏见；秦越和沈清羽一组，研究文化因素对消费的影响。
“每周五下午，两组要互相汇报进展，交叉提意见。”陈静教授补充，“这样可以保持思维碰撞，避免陷入固定模式。”
会议结束后，叶凛叫住顾临：“我们需要讨论一下研究计划。”
两人去了图书馆的小组讨论室。房间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一面白板。
叶凛在白板上画出研究框架的雏形，顾临在旁边补充细节。两人配合默契，几乎不需要多余的解释——叶凛提出一个想法，顾临立刻能给出实施建议；顾临指出一个潜在问题，叶凛马上能想出解决方案。
一个小时后，研究计划的骨架已经搭建完成。
“你很擅长这个。”叶凛放下马克笔。
“你也是。”顾临将散落的资料整理好。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讨论室的隔音很好，外面的世界仿佛被隔绝。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早上的事...”叶凛开口。
“已经处理了。”顾临说。
叶凛挑眉：“怎么处理的？”
“我和苏雨薇谈了谈。”顾临语气平淡，“她应该不会再找麻烦。”
“谈了谈？”叶凛走到她面前，“顾临，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但这一次，语气不同——不是探究，而是某种更深的困惑。
顾临抬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不像十七岁。”叶凛说，“你的思维，你的处事方式，甚至你的...沉稳。都不像。”
顾临沉默了几秒：“如果我说，我经历过一些事，所以比同龄人成熟，你信吗？”
“信。”叶凛回答得毫不犹豫，“但我还想知道，是什么事。”
两人对视着。距离很近，近到顾临能看清叶凛眼中自己的倒影——短发，白皙的脸，平静的表情。
也近到叶凛能看清顾临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疲惫。
“以后也许会说。”顾临移开视线，“但不是现在。”
叶凛没有逼问，只是点点头：“好。”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陆星河的电话。叶凛接起，说了几句，挂断后对顾临说：“星河说晚上有烟火大会，在江边。问我们去不去。”
“烟火大会？”
“圣樱的传统，每年秋季都有。”叶凛解释，“算是...校园活动。”
顾临想了想：“好。”
晚上七点，江边已经聚满了人。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野餐，有的玩游戏，等待着八点的烟火。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和欢笑声。
顾临到的时候，F4已经在了。陆星河正试图教秦越放风筝，失败得很彻底；沈清羽坐在毯子上画画；叶凛则靠在栏杆边，看着江面。
“顾临，这边！”陆星河挥手。
顾临走过去，在毯子边坐下。沈清羽把画板转过来给她看——画的是江景，但重点不是风景，而是人群中那些模糊的身影，和光影交错的瞬间。
“很有意境。”顾临评价。
沈清羽微笑：“谢谢。”
秦越终于放弃了风筝，走过来坐下：“我果然不适合这种需要协调性的活动。”
“你适合用脑子。”陆星河搂住他的肩，“比如算算烟火弹道的抛物线方程。”
众人笑。
叶凛也走过来，在顾临身边坐下。他递过来一罐热咖啡：“晚上冷。”
“谢谢。”顾临接过，指尖碰到叶凛的手。很短暂的接触，但温度清晰。
八点整，第一朵烟火在夜空中炸开。
金色的光芒像瀑布般洒下，照亮了整片江面，也照亮了每个人的脸。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红色、蓝色、紫色，交织成绚烂的光之海洋。
人群发出惊叹声。
顾临仰头看着天空，烟火的光在她眼中明灭闪烁。那一刻，她脸上的平静褪去，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专注——像是第一次看见烟火的孩子。
叶凛看着她，突然想起之前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
此刻的顾临，看起来终于像十七岁了。
“顾临。”叶凛叫她的名字。
顾临转过头。
烟火在她身后绽放，成为流动的背景。她的眼睛很亮，比烟火更亮。
“没什么。”叶凛移开视线，“看烟火吧。”
最后一朵烟火是玫瑰形状的，深红色的花瓣在夜空中缓缓绽放，然后消散成无数光点，如雨般落下。
人群开始散去。
五人沿着江边慢慢走回学校。陆星河和秦越走在前面争论着什么，沈清羽安静地跟在后面，叶凛和顾临并肩而行。
“你今天好像很开心。”叶凛说。
顾临点点头：“烟火很美。”
“只是烟火？”
顾临想了想：“还有...不用想太多事的时刻。”
很诚实的回答。
叶凛停下脚步：“你平时要想很多事？”
“嗯。”顾临也停下来，“计划，策略，下一步怎么走...很多事。”
“累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顾临看着他，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笑容——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克制的弧度，而是一个放松的、真实的微笑。
“累。”她说，“但值得。”
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城市的灯火像地上的星河。
“叶凛。”顾临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叶同学”。
叶凛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谢你。”顾临说，“虽然不知道你在谢什么。”
“很多事。”顾临看着江面，“虽然你总是冷着脸，说话也不客气，但...你把我当人看，而不是‘转学生’或‘竞争对手’。”
叶凛沉默片刻：“你本来就是人。”
“但很多人不这么认为。”顾临轻声说，“在他们眼里，我只是标签的集合——‘学霸’、‘转学生’、‘L的儿子’。很少有人看到标签下的我。”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不尴尬，反而很舒适。
“顾临。”叶凛也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如果我们不是在这种情况下认识，会成为朋友吗？”
顾临想了想：“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至少，现在我们是...合作伙伴。”
她伸出手。
叶凛握住。这次不是指尖的短暂接触，而是真正的握手。顾临的手依然纤细，但有力，掌心有薄茧——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
“合作愉快。”顾临说。
“合作愉快。”叶凛回应。
两人松开手，继续往前走。谁也没再说话，但空气中有某种东西改变了。
回到学校后，顾临独自走向西区公寓。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叶凛还站在路口，目送她离开。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然后同时转身。
顾临回到公寓，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
手机震动，是加密信息：“进展如何？”
顾临回复：“按计划进行。鱼已咬钩。”
对方很快回复：“小心，别被鱼拖下水。”
顾临轻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我是渔夫，不是钓客。”
发送。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短发，中性打扮，平静的表情。
但倒影深处，隐约能看见另一个影子：长发，裙装，微笑。
两个影子重叠，模糊了界限。
顾临伸出手，指尖触碰冰冷的玻璃，正好点在倒影中自己的眉心。
“快结束了。”她低声说，“就快结束了。”
窗外，最后一点烟火的光消失在夜色中。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游戏，进入了谁也无法预测的下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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