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流与假面
十月末的圣樱学院,梧桐树叶开始泛黄。
论坛上的照片风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便沉入水底。苏雨薇变得异常安静,不再出现在顾临周围,甚至主动退出了几个常去的社团。
“她在准备出国申请。”秦越在项目组会议上随口提到,“据说目标是剑桥的经济学专业。”
“明智的选择。”叶凛翻看着文献资料,头也不抬,“留在这里只会更难堪。”
顾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整理着算法模型的数据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不说她了。”陆星河伸了个懒腰,“下个月校庆,学生会要搞个慈善拍卖会,你们参加吗?”
校庆是圣樱学院的年度盛事,持续整整一周。而慈善拍卖会则是重头戏,由学生会组织,邀请社会名流和家长参加,拍卖所得捐给贫困地区教育基金。
“无聊。”叶凛简洁评价。
“今年不一样。”陆星河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爸说,有好几件稀世珍宝会出现,包括一幅失踪多年的文艺复兴时期油画。”
沈清羽抬起头:“《月光下的维纳斯》?”
“你怎么知道?”陆星河惊讶。
“艺术圈有小道消息。”沈清羽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那幅画二十年前在拍卖会上失踪,没想到会在圣樱重现。”
秦越推了推眼镜:“听起来有故事。”
“当然有故事。”陆星河来了兴致,“据说那幅画被诅咒了,几任收藏家都不得善终。最后一位收藏家破产后,画就消失了。”
“无稽之谈。”叶凛合上文件夹,“艺术品市场最喜欢编造这种故事抬价。”
“管它呢,反正有热闹看。”陆星河看向顾临,“顾同学,你去吗?你家老爷子说不定也会来。”
顾临手中的笔顿了顿:“不一定。”
“来嘛来嘛。”陆星河凑近,“你还没见过圣樱校庆的排场,比电视剧里那些豪门宴会夸张多了。”
顾临看向叶凛:“你去吗?”
叶凛沉默两秒:“去。”
“那我也去。”
陆星河挑眉:“哎,我劝了这么久你不答应,凛一句话你就去了?”
“他是我研究搭档。”顾临语气平淡,“我们需要讨论项目进展,拍卖会是个合适场合。”
理由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陆星河还想说什么,被秦越拍了拍肩:“行了,人都答应了,你就别刨根问底了。”
校庆前一天,顾临收到一个包裹。
包裹很轻,用普通的牛皮纸包装,没有寄件人信息。她拆开,里面是一个黑色丝绒首饰盒。
打开盒子,深红色的丝绒上,躺着一枚胸针。
不是常见的花朵或动物造型,而是一个精巧的几何图形——两个嵌套的三角形,中间镶嵌着一颗小小的黑钻。设计极简,但工艺精湛,每个切面都折射着冷冽的光。
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是打印的字迹:
“校庆之夜,玫瑰带刺,小心行事。”
没有落款。
顾临拿起胸针,在灯光下仔细端详。黑钻内部似乎有极细的纹路,像某种密码。她想了想,将胸针别在白衬衫的衣领上,对着镜子看了看。
意外地合适。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叶凛的电话:“晚上七点,校门口见。”
“好。”
挂断电话后,顾临又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短发,白衬衫,黑色长裤,加上这枚胸针,中和了过于中性的打扮,增添了几分精致的优雅。
她伸手触碰胸针,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
“小心行事...”她低声重复卡片上的话,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校庆之夜,圣樱学院礼堂被布置得宛如宫殿。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学生们穿着礼服,家长们西装革履,社会名流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香槟和香水的气息。
顾临到的时候,拍卖会已经准备开始。她在门口签到处登记,接待的女生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红着脸递给她号码牌和拍卖目录。
“顾同学,这边。”秦越远远地招手。
F4已经聚齐了。叶凛穿着黑色定制西装,衬得身材挺拔,气质冷峻;秦越是一套深蓝色三件套,儒雅得体;陆星河出人意料地穿了一身酒红色天鹅绒西装,银发用发胶固定,耳钉换成了更低调的钻石;沈清羽则是一身白色西装,艺术家气质尽显。
而顾临,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加上那枚几何胸针,站在四人中间竟不显逊色,反而有种独特的清冷感。
“很别致的胸针。”沈清羽的目光落在她衣领上。
“谢谢。”顾临微笑。
“没见过你戴饰品。”叶凛说。
“第一次。”顾临坦然承认,“别人送的。”
陆星河吹了声口哨:“谁送的?追求者?”
“不知道。”顾临翻开拍卖目录,“匿名礼物。”
拍卖会开始了。前几件拍品都是些常规物品:校友捐赠的艺术品、限量版手表、度假别墅的一周使用权...竞价不算激烈,更多是象征性的慈善捐赠。
直到第八件拍品。
“接下来这件,来自匿名捐赠者——《月光下的维纳斯》,文艺复兴时期作品,作者不详,但经过权威机构鉴定,确认为十六世纪真迹。”
幕布拉开,一幅油画呈现在众人面前。
画面中央是一位背对观众的维纳斯,月光洒在她洁白的背上,周围的森林笼罩在深蓝色的夜色中。画面有种诡异的美感——既圣洁,又诱惑,既明亮,又阴郁。
全场寂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低低的惊叹。
“起拍价,三百万。”拍卖师宣布。
竞价立刻开始。
“三百五十万。”
“四百万。”
“四百五十万...”
价格快速攀升,很快就突破了一千万大关。主要竞争者是一位收藏家、一位画廊老板,还有...
“一千五百万。”叶凛举牌。
全场目光聚焦过来。
“一千六百万。”收藏家咬牙跟上。
“一千八百万。”画廊老板加价。
“两千万。”叶凛再次举牌,声音平静得像在报菜单。
收藏家犹豫了,画廊老板也陷入沉默。
“两千万一次...两千万两次...”
“两千五百万。”
声音来自礼堂后方。
所有人转头。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手里举着号码牌。他看起来很普通,但眼神锐利,像鹰。
叶凛眯起眼睛:“三千万。”
“三千五百万。”中年男人毫不犹豫。
“四千万。”
“四千五百万。”
竞价变成了叶凛和中年男人的对决。其他竞拍者早已退出,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五千万。”叶凛最后一次举牌。
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最终摇头放弃。
“五千万一次...五千万两次...五千万三次,成交!恭喜叶先生!”
掌声响起,但稀稀拉拉。大多数人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幅画,五千万?
叶凛面不改色地签下确认单,仿佛只是买了杯咖啡。
拍卖会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变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叶凛和那幅画上,小声议论着叶家的财力,以及那幅画背后的诅咒传说。
“你真的相信那幅画有诅咒?”陆星河凑到叶凛耳边小声问。
“不信。”叶凛说,“但我爷爷喜欢这幅画。他年轻时在意大利见过一次,念念不忘。”
秦越皱眉:“那个跟你竞价的男人是谁?从没见过。”
“查一下。”叶凛吩咐。
拍卖会接近尾声时,最后一件拍品登场。
“最后一件,同样来自匿名捐赠——‘玫瑰之心’,一条由已故珠宝大师文森特·罗伊设计的红宝石项链。”
幕布拉开,丝绒托盘上,一条项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主石是一颗罕见的鸽血红宝石,周围镶嵌着碎钻,设计成玫瑰绽放的形状,华丽而复古。
“起拍价,八百万。”
这次竞价更激烈。红宝石本身就价值不菲,加上文森特·罗伊的名气——这位大师已经去世二十年,他的作品在市场上越来越少,每一件都是收藏级。
价格很快攀升到两千万。
顾临翻看着目录上关于这条项链的介绍,指尖停在某一页:“文森特·罗伊...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珠宝设计师之一。”沈清羽轻声说,“他设计的‘玫瑰’系列只有三件作品,‘玫瑰之心’是最后一件,也是最神秘的一件——据说从未公开亮相过。”
“从未公开?”顾临皱眉,“那怎么会在圣樱的拍卖会上出现?”
沈清羽摇头:“不清楚。艺术圈一直有传言,说‘玫瑰之心’被私人收藏家买走,从此消失。”
竞价还在继续,现在已经到了三千万。
“三千五百万。”那位跟叶凛竞价的中年男人再次出手。
“四千万。”另一位贵妇加价。
就在拍卖师准备倒数时——
“五千万。”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从顾临旁边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顾临自己。
因为举牌的人是叶凛。
“凛,你...”陆星河瞪大眼睛,“你不是刚花了五千万买画吗?”
叶凛没有解释,只是看着拍卖师:“五千万。”
中年男人犹豫了。贵妇摇头放弃。
“五千万一次...五千万两次...五千万三次,成交!”
掌声再次响起,但这次带着明显的困惑和议论。
同一场拍卖会,两件压轴拍品,总价一亿——即使对叶家来说,这也是不小的数目。
拍卖会结束后,人群逐渐散去。叶凛去办理手续,其他人等在礼堂外的花园里。
“凛今天怎么了?”陆星河摸着下巴,“一晚上花了一亿,这不像他的风格。”
秦越推了推眼镜:“那幅画是送给他爷爷的生日礼物,可以理解。但那条项链...他买来送给谁?”
沈清羽轻声说:“也许,是送给重要的人。”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顾临。
顾临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感觉到视线,她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秦越微笑,“只是好奇凛买那条项链的用途。”
“也许他喜欢珠宝收藏。”顾临说。
“凛对珠宝没兴趣。”陆星河肯定地说,“他唯一戴过的饰品就是他母亲留下的那枚袖扣。”
就在这时,叶凛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两个精致的盒子,一个长条形,装画;一个小方盒,装项链。
“走吧。”叶凛说。
五人一起走向停车场。夜色已深,校园里灯火阑珊,只剩下校庆装饰的彩灯还在闪烁。
走到半路,叶凛突然停下:“顾临,你等一下。”
顾临停下脚步,其他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先往前走,但没走远,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等着。
“这个给你。”叶凛递出那个小方盒。
顾临没有接:“叶同学,这太贵重了。”
“不是送你的。”叶凛打开盒子,玫瑰之心在月光下流淌着暗红色的光,“是暂存。”
顾临不解。
“那条项链,和你的胸针是同一系列。”叶凛指了指她衣领上的几何胸针,“文森特·罗伊的‘玫瑰’系列,一共三件:玫瑰之刺胸针,玫瑰之恋耳环,玫瑰之心项链。你戴的,是玫瑰之刺。”
顾临低头看了一眼胸针,又看向项链。确实,虽然设计不同,但工艺和风格如出一辙。
“你怎么知道?”顾临问。
叶凛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递给顾临。卡片上是和胸针盒里一模一样的打印字迹:
“项链有危险,暂存你处。保护它,也保护自己。”
“卡片和项链放在同一个保险箱里。”叶凛说,“我本来不打算拍,但看到卡片后改变了主意。”
顾临接过卡片,指尖划过纸面:“你认为这是谁放的?”
“不知道。”叶凛合上盒子,塞进顾临手里,“但对方明显在提醒我们——项链有危险,而且,对方知道你会来拍卖会,戴着胸针。”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为什么给我?”顾临看着手中的盒子,“你完全可以把它放在更安全的地方。”
“因为对方指明了‘暂存你处’。”叶凛看着她,“而且,我相信你能保护好它。”
顾临沉默了几秒,将盒子收进口袋:“我会保管好。”
“谢谢。”叶凛顿了顿,“还有,小心。今晚不太平。”
像是在印证他的话,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声音来自礼堂方向。
“去看看。”叶凛说。
他们跑回礼堂,陆星河三人也跟了上来。礼堂后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叶凛推开门,打开了灯。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那幅刚刚拍出的《月光下的维纳斯》,从墙上掉了下来,画框摔得粉碎。而画布正中,被人用刀划开一个大大的十字。
更诡异的是,十字交叉处,钉着一朵新鲜的、带刺的红玫瑰。
玫瑰上,别着一张卡片。
顾临走上前,小心地取下卡片。上面用同样的打印字迹写着:
“游戏开始。”
落款处,是一个小小的、血红色的玫瑰印记。
校庆之夜以骚乱收场。
学校保安封锁了现场,警察很快赶到。初步调查结果是:有人趁拍卖会结束后、保安换班的空档潜入礼堂,破坏了画作。
但问题在于——为什么?
“如果是偷画,为什么不直接偷走?”陆星河挠着头,“费这么大劲就为了划一刀?还留朵玫瑰?”
“警告。”秦越分析,“有人想警告我们,或者说,警告凛。”
“因为画是凛买的。”沈清羽轻声说,“所以是针对凛的。”
所有人都看向叶凛。他站在破碎的画前,脸色冷得像冰。
“查监控了吗?”他问刚赶来的保安队长。
“查了,但是...”保安队长擦着汗,“礼堂内部的监控今晚全部失灵,说是系统升级...”
“巧合?”叶凛冷笑,“太巧了。”
顾临站在人群边缘,手放在口袋里,指尖触碰着那个装着项链的盒子。冰冷的金属,温热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她抬头,看向破碎的画。月光下的维纳斯,背对观众的维纳斯,此刻被十字划破,像某种献祭。
还有那朵玫瑰,新鲜得像是刚从枝头摘下,刺上还带着露水。
游戏开始。
谁的游戏?
目的是什么?
顾临的手指在盒子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倒计时。
又像是在等待。
等待下一个指令。
等待迷雾散开的那一刻。
而那一刻,她知道,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