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迷雾中的舞步
周五的面试安排在商学院顶层的圆形会议室。
顾临到达时,其他四人已经在了。叶凛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挺拔;秦越翻阅着手中的笔记;沈清羽闭目养神;苏雨薇则一遍遍检查自己的妆容和着装。
“还有五分钟。”林文远教授看了看表,“霍普金斯教授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无框眼镜的老人。他个子不高,但气场强大,每一步都带着学者的沉稳和威严。这就是艾伦·霍普金斯,学术界公认的“铁面判官”。
“各位好。”霍普金斯在长桌一端坐下,目光锐利地扫过五人,“我是艾伦·霍普金斯。今天的面试很简单:你们每人会收到一个问题,有十分钟准备时间,然后进行十五分钟的阐述和答辩。”
他顿了顿,补充道:“问题各不相同,难度相当。评分标准包括:逻辑性、创新性、表达能力和应变能力。有疑问吗?”
无人应答。
“很好。”霍普金斯从公文包里抽出五个密封的信封,随机分发,“现在开始准备,十分钟后按座位顺序开始。”
顾临打开信封,里面的卡片上只有一行字:“如果市场是有效的,为什么会出现泡沫?”
经典的“有效市场悖论”。看似简单,实则陷阱重重——它要求回答者不仅要理解市场有效假说,还要深入剖析其局限性,并构建自己的解释框架。
顾临闭上眼,大脑飞速运转。
十分钟很快过去。
“时间到。”霍普金斯看向苏雨薇,“从你开始。”
苏雨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她的问题是关于信息不对称的,一个相对容易的题目。她准备充分,从阿克洛夫的“柠檬市场”讲到斯宾塞的信号理论,条理清晰,引经据典。
霍普金斯面无表情地听完,问了一个问题:“你提到的信号理论,在数字化时代是否依然适用?比如,在匿名交易的加密货币市场?”
苏雨薇愣住了。她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支吾了几秒才给出一个含糊的回答。
霍普金斯没有评价,只是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接下来是沈清羽。他的问题是关于行为金融学的,他用艺术家的视角解读了认知偏差,还引用了几个心理学实验,角度新颖。霍普金斯问了几个技术性问题,沈清羽都从容应对。
秦越的问题涉及计量经济学,他展示了强大的数据分析能力,甚至现场在白板上推导了一个公式。霍普金斯难得地点头表示认可。
轮到叶凛。他的题目最抽象:“经济学是科学吗?”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考察的是思辨能力和知识广度。
叶凛从卡尔·波普尔的“可证伪性”讲起,梳理了经济学从古典到现代的方法论演变,最后提出自己的观点:“经济学不是自然科学那样的硬科学,但它是研究人类行为最系统化的框架。它的价值不在于预测的精确性,而在于提供理解世界的透镜。”
霍普金斯沉默片刻,问:“那么,如果经济学无法像物理学那样做出精确预测,它的科学性体现在哪里?”
“体现在逻辑自洽和持续改进。”叶凛迎上他的目光,“科学精神不是永不出错,而是勇于承认错误并修正理论。经济学正在这样做。”
霍普金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最后,轮到顾临。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顾临站起身,走到会议室中央。她没有带任何笔记,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我的问题是:如果市场是有效的,为什么会出现泡沫?”她的声音清晰平稳,“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需要澄清一点——有效市场假说从来不是说市场永远正确,而是说市场价格反映了所有可得信息。”
她顿了顿,继续:“泡沫的出现,恰恰证明了市场的‘有效’是有限度的。这种限度来自于三个方面:信息不完全、人类行为的非理性,以及制度设计的缺陷。”
霍普金斯身体微微前倾。
“首先,信息不完全。即使是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信息的获取、处理和解读依然存在巨大成本。更重要的是,信息本身可能具有欺骗性——比如,2008年金融危机前的AAA级抵押贷款证券。”
“其次,人类行为的非理性。卡尼曼和特沃斯基的前景理论已经证明,人在面对风险时并非理性计算者。羊群效应、过度自信、损失厌恶...这些认知偏差会在市场中自我强化,形成正反馈循环。”
“最后,制度设计的缺陷。监管滞后、激励机制扭曲、评级机构利益冲突...这些结构性因素为泡沫的产生提供了土壤。”
顾临的阐述条理清晰,层层递进。她不仅引用了经典理论,还融入了最新的研究成果,甚至提到了几篇尚未正式发表的论文。
“所以,”她做出总结,“泡沫不是市场失效的证据,而是市场在有限理性、不完全信息和有缺陷制度下的必然产物。问题不在于消灭泡沫——那不可能——而在于建立更抗压的体系,在泡沫破裂时减少伤害。”
十五分钟,正好。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霍普金斯摘下眼镜,缓缓擦拭:“你提到了几篇未发表的论文,比如史密斯和詹森今年三月的工作论文。你是怎么看到这些的?”
问题很刁钻,带着明显的试探。
顾临神色不变:“我有自己的学术渠道。”
“渠道?”霍普金斯追问。
“私人关系。”顾临的回答滴水不漏,“学术界很小,顶尖学者之间总有联系。”
霍普金斯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换了个话题:“你的观点很成熟,不像一个高中生。你接受过特殊训练吗?”
“我父亲教过我。”顾临说,“他常说,理解世界的最好方式,是同时用经济学家的头脑和哲学家的心灵去思考。”
“你父亲是学者?”
“曾经是。”顾临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霍普金斯没有再问。他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抬头:“面试结束。结果会在下周公布。谢谢各位。”
五人依次离开会议室。
走廊里,苏雨薇追上顾临:“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你真的认识那些学者?”
顾临脚步未停:“重要吗?”
“当然重要!”苏雨薇压低声音,“如果这是真的,那对其他考生不公平!”
顾临停下脚步,转过身。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苏雨薇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苏同学。”顾临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刃划过空气,“学术的世界,从来就不是从同一起跑线开始的。有人生在图书馆,有人生在田野。公平从来都是相对的,而我们能做的,只是尽自己所能,跑到最远。”
说完,她转身离开。
苏雨薇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三天后,复试结果公布。
这次没有张榜,而是单独通知。顾临收到邮件时,正在图书馆查阅资料。
“恭喜你通过跨学科研究小组最终选拔。首次会议时间:下周三下午三点,商学院701室。请准时参加。另:请准备一份简短的研究计划构思(不超过500字),在会议上分享。”
邮件抄送栏里,只有四个名字:叶凛、秦越、沈清羽。
苏雨薇没有入选。
顾临关掉邮件,继续看书。脸上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仿佛这只是计划中的一步。
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恭喜。不过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期待你在会议上的表现。——叶凛”
顾临没有回复,只是将号码保存。
周三下午两点五十,商学院701室。
顾临推门进去时,发现房间里只有三个人:林文远教授,陈静教授,还有艾伦·霍普金斯。
“顾同学,请坐。”林文远示意她坐下,“其他同学马上到。”
话音刚落,叶凛、秦越、沈清羽同时走了进来。三人显然是一起来的,彼此间有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很好,人都到齐了。”霍普金斯开口,“首先,再次恭喜各位。你们从二十多名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证明了你们的能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但我要提醒你们,入选只是开始。这个项目为期一年,要求极高。每周至少投入二十小时,寒假和暑假也要部分时间在校研究。中途退出,或无法达到要求,将被除名。有问题吗?”
四人摇头。
“好。”霍普金斯点头,“那么,现在请各位分享自己的研究计划构思。从...顾同学开始。”
顾临站起身,没有拿出任何纸质材料:“我想研究的是‘算法偏见对金融市场的影响’。”
三个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
“具体点。”陈静教授说。
“随着人工智能在金融领域的应用加深,算法交易已经占据市场交易的绝大部分。”顾临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但这些算法并非完全客观。它们基于历史数据训练,而历史数据中包含着人类的偏见——性别歧视、种族偏见、地域歧视等等。”
她走到白板前,画出一个简单的流程图:“我的假设是,这些社会偏见会通过训练数据嵌入算法,进而影响交易决策,最终扭曲市场价格,创造新的不公平。我想设计一系列实验,量化这种偏见的影响程度,并探索去偏见的可能方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很前沿的课题。”霍普金斯评价,“但难度极高。你需要同时懂机器学习、金融学和社会学。”
“我正在学习。”顾临说。
“时间呢?一年可能不够。”
“我会先完成可行性研究和初步实验。如果证明有价值,可以延伸为长期项目。”
霍普金斯点点头,看向其他三人:“下一个。”
叶凛的研究方向是“基于区块链的供应链金融创新”,秦越的是“大数据时代的经济预测模型优化”,沈清羽的则是“文化因素对消费决策的影响机制”。
每个课题都各具特色,体现了各自的专长和兴趣。
“很好。”林文远教授总结,“你们的研究方向都很有价值。接下来一个月,你们需要完善研究计划,收集初步文献,制定详细的时间表。我和陈教授会分别担任指导,霍普金斯教授每季度会从美国过来一次,进行阶段性评估。”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四人一起走出商学院大楼。
“一起吃饭?”秦越提议,“庆祝一下。”
“可以。”叶凛同意。
沈清羽点头。
三人的目光看向顾临。
“我还有些事。”顾临说。
“什么事比庆祝重要?”陆星河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靠在柱子上,脸上带着惯有的散漫笑容。
顾临看向他:“私事。”
“又是私事。”陆星河走过来,银发在夕阳下泛着金色,“顾同学,你总是这么神秘。”
顾临没有接话。
“对了,苏雨薇退出了经济学社。”陆星河突然说,“她把社长的位置让出来了。”
“为什么?”秦越问。
“说是要专注学业。”陆星河耸耸肩,“但大家都知道真正原因。”
他的目光落在顾临身上。
顾临表情不变:“和我无关。”
“真的吗?”陆星河挑眉,“她可是把你当作竞争对手,结果连决赛圈都没进。这对苏大小姐来说,可是不小的打击。”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顾临的语气依然平静。
叶凛突然开口:“周五晚上,我家有个小型聚会。庆祝项目组成立。你来吗?”
问题很直接,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顾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像融化的蜂蜜。
“好。”她答应了。
周五晚上七点,叶家别墅。
顾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按响了门铃。开门的是管家,彬彬有礼地引她进入。
别墅内部的设计是现代简约风格,线条干净利落。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远处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蔓延。
“顾同学,欢迎。”秦越第一个看到她,递过来一杯果汁,“凛在楼上,马上下来。”
陆星河正在和几个不认识的人玩桌游,看到她立刻挥手:“顾临,这边!”
沈清羽坐在窗边的钢琴前,指尖流泻出一段舒缓的旋律。看到顾临,他微微点头示意。
顾临接过果汁,走到落地窗前。花园里,玫瑰正在盛开,深红的花瓣在夜色中像凝固的血。
“喜欢玫瑰?”叶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临转身。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衬得肤色更白,眼神更深。
“很美。”顾临说,“但有刺。”
“有刺的玫瑰才值得欣赏。”叶凛走到她身边,“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缺乏价值。”
话里有话。
顾临看向他:“叶同学在说玫瑰,还是在说别的?”
叶凛没有回答,只是递给她一个盒子:“礼物。庆祝你入选。”
顾临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钢笔——和她常用的那支很像,但更精致,笔身上有细微的玫瑰花纹。
“太贵重了。”
“只是一支笔。”叶凛说,“而且,我认为你会喜欢。”
顾临确实喜欢。她拿起钢笔,指尖抚过那些花纹:“谢谢。”
“不客气。”叶凛的目光落在她手上,“你的手...很特别。”
顾临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将钢笔放回盒子:“哪里特别?”
“不像男生的手。”叶凛说,“太纤细,太...精致。”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顾临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叶同学观察得很仔细。”
“我对感兴趣的事物,一向观察仔细。”叶凛向前一步,两人的距离变得很近,“而顾同学,你让我很感兴趣。”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模糊的光影。
顾临没有后退,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叶同学,你知道猎人和猎物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么?”
“猎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猎物...往往不知道自己已经入网。”
话音刚落,陆星河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凛,顾临,来切蛋糕了!”
叶凛盯着顾临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是顾临第一次看到他真正意义上的笑容,虽然很淡,但真实。
“那就看看,”他说,“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客厅。
没有人注意到,花园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悄悄离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苏雨薇苍白的脸。
她的手机相册里,是刚刚拍下的照片——落地窗前,叶凛和顾临相对而立,距离近得暧昧。
“顾临。”苏雨薇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冰冷,“我们走着瞧。”
夜还很长。
而游戏,才刚刚进入真正有趣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