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晚会倒计时七天。
南城一中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高三教学楼里,那些堆积如山的模拟卷旁,开始出现装道具的纸箱;走廊上,讨论题目的话语中,夹杂着关于灯光和走位的交谈;就连老师们严肃的脸上,偶尔也会闪过一丝对这个特殊时刻的理解和宽容。
周叙白和许薇薇的关系也进入了新的阶段。争吵后的修复并没有让一切回到从前,而是建立了一种更真实、更坚韧的连接。他们依然默契——一个眼神就能理解对方的意图,一个手势就能完成工具的传递——但现在的默契中多了一层对彼此界限的尊重,一种在分歧出现前就先沟通的自觉。
这周的美术室格外拥挤。舞台主体结构已经完成,现在需要组装和调试。铁丝框架上固定了近百朵薄纱栀子花,每朵花芯都藏着微型LED灯。工作台上摊开着电路图和编程手册,周叙白正在调试控制器,让灯光能按预设的序列亮起和熄灭。
“第三组花的反应有点延迟。”许薇薇站在梯子上检查花丛,头也不回地说。
周叙白调整了控制器参数:“现在呢?”
“好了。”许薇薇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旋转装置测试过了吗?”
“下午测试。电机的负载比预期大,需要重新计算齿轮比。”
许薇薇点点头,在工作日志上记录下来。她的字迹依然工整清晰,但周叙白注意到,她记录的频率比之前更高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问题,每一个解决方案,都详细在案。
“你在担心什么?”他问。
许薇薇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么明显吗?”
“你记录得太详细了,像在准备应急预案。”
许薇薇放下笔,靠在工作台边:“江宇昨天找我,说想修改最后一幕的走位。他希望在告别场景中,主角能走进花丛中央。”
周叙白皱眉:“花丛中央的结构承重不够,而且会压坏下面的花。”
“我知道,我拒绝了。”许薇薇说,“但他很坚持,说这样戏剧效果更好。”
这不是江宇第一次提出修改了。自从手伤恢复后,他参与排练的次数越来越多,对舞台设计也提出了越来越多的“建议”——有些合理,有些却明显忽略了技术和安全的限制。
“需要我跟他谈吗?”周叙白问。
“暂时不用。”许薇薇摇头,“但如果他再坚持,可能需要你从技术角度解释。”
正说着,美术室的门被推开了。江宇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剧本。
“正好你们都在,”他径直走向工作台,“关于最后一幕,我又想了一下。如果主角不能走进花丛,那至少让花丛旋转时,能有几朵花垂下来,形成一种‘被花海包围’的感觉。”
周叙白和许薇薇对视一眼。这个想法其实不错,但技术上需要调整。
“可以做到,”周叙白说,“但需要重新设计部分花枝的固定方式,让它们能在特定角度下垂。”
“需要多长时间?”江宇问。
“至少两天。”
江宇皱起眉:“时间太紧了。能不能简化?比如只让最外层的几朵花动?”
许薇薇插话:“江宇,我们需要权衡效果和可行性。如果时间不够,也许可以保持原设计,通过灯光和投影来营造包围感。”
“但那样不够真实。”江宇坚持道,“观众需要视觉上的冲击。”
三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美术室里只有窗外传来的操场上的喧闹声,和远处隐约的钢琴声——那是音乐社在排练晚会的伴奏。
“这样吧,”周叙白最终说,“我今晚尝试修改设计,明天给你看效果。如果可行,我们就做;如果不可行,就按许薇薇说的,用其他方式弥补。”
这个提议既没有完全拒绝江宇,也没有盲目承诺。江宇想了想,点点头:“好,明天看效果。辛苦了。”
他离开后,许薇薇看向周叙白:“你真的要今晚修改设计?”
“嗯。他的想法有道理,值得尝试。”
“但你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许薇薇的声音里有一丝担忧,“连续熬夜身体会垮的。”
周叙白摇摇头:“没事,习惯了。”
许薇薇没有继续劝说,而是走到工作台另一边,开始整理工具:“那我陪你。”
“你不用...”
“我需要。”许薇薇打断他,语气平静但坚定,“第一,我是协调人,需要了解所有修改。第二,两个人工作效率更高。第三...”
她顿了顿,看向周叙白:“我不想让你一个人熬夜。”
这句话很轻,却重重地落在周叙白心里。他点点头,没再拒绝。
夜晚降临,美术室的灯光成了教学楼里最后亮着的一扇窗。周叙白拆下最外层的几朵花,开始重新设计固定结构。许薇薇在一旁计算承重和角度,时不时递过工具或提出建议。
工作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工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偶尔低声的交谈。窗外的校园完全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路灯在夜色中投下孤独的光晕。
“这里用活动关节,”周叙白指着图纸,“平时锁死,需要时释放。”
“但释放后怎么复位?”许薇薇问。
“加一个小型伺服电机,用控制器统一控制。”
许薇薇在笔记本上计算着:“电机会增加重量,现有的旋转电机可能带不动。”
“那就减轻其他部分的重量。这些装饰性的铁丝可以换更细的型号。”
他们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解决问题,像拼图一样,将看似不可能的想法变成可行的方案。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又慢慢西斜。
凌晨两点,修改方案终于完成。周叙白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许薇薇打了个哈欠,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明亮。
“基本可行,”她说,“明天实际制作一组样品测试。”
周叙白点点头,开始收拾工具。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工作而有些僵硬,握钳子时微微颤抖。
“手给我。”许薇薇忽然说。
周叙白疑惑地伸出手。许薇薇握住他的手腕,用另一只手轻轻按摩他的手指和手掌,动作熟练而轻柔。
“我妈妈是理疗师,”她解释,“从小看她给病人按摩,学了几招。”
她的手指温暖而有力,准确地按压着酸痛的肌肉和穴位。周叙白感到一股暖流从手掌蔓延开来,缓解了长时间工作的疲劳。
“你经常这样帮人按摩?”他问。
“以前帮妈妈按摩,后来在省城医院,也帮同病房的病友按过。”许薇薇的声音很轻,“按摩不只是缓解身体疲劳,也是...一种连接。通过触摸传递关心。”
周叙白看着她低垂的睫毛,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她说的“真实”——真实不只有棱角和坚持,也有这样的温柔和细心。
“谢谢。”他说。
许薇薇抬起头,笑了笑:“该我谢你。为了这个想法熬夜修改设计。”
“值得尝试。”周叙白说,“你的平衡是对的——既不完全拒绝,也不盲目接受,而是寻找可能性。”
许薇薇的眼睛弯成月牙:“你看,我们在学习,在进步。”
确实。他们在学习如何合作,如何在坚持与妥协之间找到平衡,如何在专业与情感之间建立连接。这个过程有摩擦,有疲惫,但也有成长和更深的理解。
收拾好东西,锁好美术室的门,他们并肩走在深夜的校园里。初夏的夜晚温暖宜人,微风拂过,带来栀子花的甜香和草木的清新。
“还有七天。”许薇薇抬头看着星空,“七天之后,这一切就结束了。”
“但作品会留下来。”周叙白说。
“还有记忆。”许薇薇补充道,“那些一起熬夜的日子,那些解决问题的瞬间,那些...成长的时刻。”
他们走到校门口。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公交车了,周叙白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车就行。”
“我送你。”周叙白的语气不容拒绝。
许薇薇看着他,最终点点头:“好。”
深夜的街道空旷而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和夜归的行人。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无声的陪伴。
“周叙白,”许薇薇忽然问,“晚会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
“继续画画。准备毕业作品。”
“然后呢?去美院?”
“嗯。”
许薇薇沉默了一会儿:“我会留在南城。南城大学中文系。”
“为什么选中文?”
“因为喜欢故事。”许薇薇说,“喜欢看人们如何用文字构建世界,表达情感,传递思想。就像你喜欢用画面做同样的事。”
周叙白点点头。他们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脚步声在夜色中回响。
“有时候我在想,”许薇薇继续说,“我们这么努力地做这个舞台,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毕业晚会的成功?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为了...留下些什么?”
“都有吧。”周叙白说,“但最重要的是,我们在创造。创造本身就是意义。”
许薇薇笑了:“你说得对。就像那个画梧桐树的女孩,她留下的不只是画,更是那种专注的、热爱的、真实活过的证明。”
他们走到许薇薇家楼下。楼道的感应灯亮起,投下温暖的光。
“明天见。”许薇薇说。
“明天见。”
周叙白看着她走进楼道,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直到三楼的那扇窗户透出光亮。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直到那扇窗的灯光熄灭,才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他想起许薇薇的问题:七天之后,这一切就结束了。
确实,晚会会结束,高中会结束,这个阶段的合作会结束。但有些东西不会结束——那些学会的理解,那些建立的默契,那些在共同创造中生长的连接。
就像那些栀子花,花期会过,花瓣会落,但香气会留在记忆里,留在那些一起度过的夜晚,留在那些解决问题的专注时刻,留在那些无声却深刻的陪伴中。
周叙白抬起头,看见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离演出又近了一天,离结束又近了一天。
但他不再感到焦虑或遗憾。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他已经得到了比完美演出更重要的东西——一种真实的关系,一段共同的成长,一次在青春末尾、用尽全力去创造的经历。
而这,或许就是毕业最好的礼物,青春最真实的注解,成长最珍贵的收获。
晨光微露,城市开始苏醒。周叙白加快脚步,走向新的一天,走向最后的倒计时,走向那个即将绽放的舞台,和舞台之后,依然漫长而值得期待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