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一整天，周叙白的手机都没有收到许薇薇的回复。

他坐在画架前，试图修改那幅未完成的栀子花素描，但铅笔在纸上划出的每一道线条都显得僵硬而刻意。窗外是难得的好天气，阳光灿烂，但美术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小白，你叔叔来了。”

陈默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周叙白的叔叔。叔叔今天穿着工作服，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

“电路都检查完了？”叔叔问。

周叙白点点头，递过安全改造方案和检查清单。叔叔仔细翻看，时不时点头：“嗯，考虑得挺周全。昨天吵完架还能把工作做完，不错。”

周叙白愣了一下。叔叔看了他一眼：“那女孩昨天给我发了信息，说安全方案按你的来，让我今天直接找你确认。”

许薇薇联系了叔叔，却没有回复他。这个认知让周叙白胸口一阵发闷。

叔叔开始检查实际改造情况，周叙白跟在他身后，机械地回答着问题。他的思绪却飘得很远，飘到昨天许薇薇离开时的背影，飘到她眼神里的失望，飘到那个未送达的道歉。

“这里处理得不错，”叔叔指着一个电线接头，“防水做得很好。那个女孩挺细心的，昨天还专门问我哪种胶带更耐用。”

“她昨天联系你了？”周叙白忍不住问。

“嗯，晚上十点多发的信息。问了很多细节问题，一看就是认真研究过的。”叔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白，这姑娘不错，做事认真，考虑周全。昨天吵架归吵架，工作一点没耽误。”

这确实是许薇薇的风格——即使有情绪，即使有分歧，依然会做好该做的事。但周叙白宁愿她像自己一样，用沉默和疏离来表达不满，至少那样他知道她还在生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专业的、冷静的、保持距离的方式处理一切。

叔叔检查完后离开了，说明天会把验收报告交给学校。陈默留下来，看着周叙白收拾工具。

“还没和好？”陈默问。

周叙白没回答。

“其实昨天的事，我大概听林小雨说了。”陈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江宇确实有点过分，但你的处理方式也确实...直接了点。”

“安全不能妥协。”周叙白重复昨天的观点，但语气已经没有那么坚定。

“我知道，但有时候方法比立场更重要。”陈默叹了口气，“许薇薇这段时间压力很大，你知道吗？”

周叙白抬起头。

“她转学回来，本来就有很多目光盯着她。流言蜚语，学业压力，还有这次舞台剧的协调工作。她一直在努力平衡一切，想要证明自己，想要做得好，想要让所有人满意。”陈默顿了顿，“而你昨天，某种程度上否定了她的努力。”

“我没有...”

“你有。”陈默打断他，“在她试图调解的时候，你完全没给她台阶下。在她需要支持的时候，你选择了对立。”

周叙白沉默了。陈默说得对，他当时只看到了安全问题，只看到了原则和底线，却没有看到许薇薇在中间的为难和努力。

“她现在怎么样？”他最终问。

“不知道，林小雨说她今天请假了，没来学校。”陈默站起身，“不过她让林小雨转告，明天会准时参加排练。”

又是这样，通过第三人传达消息，礼貌而疏远。周叙白感到一阵无力——他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不擅长解释和道歉，不擅长修补裂痕。

陈默离开后，周叙白一个人待在美术室里。夕阳西斜，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橙色，但他只感到一片冰冷。工作台上，未完成的栀子花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是他和许薇薇一起制作的，每一片花瓣都承载着共同的专注和用心。

而现在，那些用心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手机震动了一下。周叙白立刻拿起来，但只是一条天气预警：今晚有雷阵雨。

他失望地放下手机，走到窗前。西边的天空已经开始堆积乌云，阳光被逐渐吞噬，天色暗得很快。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空气变得沉闷而潮湿。

要下雨了。周叙白想起那次在材料市场，他们一起躲雨的午后；想起在美术室里，他们听着雨声工作的傍晚；想起那些雨中的对话和沉默。

而现在，又一场雨要来了，但只剩他一个人。

他关掉美术室的灯，锁上门，走下楼梯。刚走出教学楼，第一滴雨就落了下来，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周叙白没有带伞，但他没有退回楼里，而是直接走进雨幕中。

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走得很慢，任由雨水冲刷，仿佛这样能洗去心里的烦闷和懊悔。街道上行人匆匆，撑伞奔跑，只有他一个人在雨中慢慢行走，像一座移动的孤岛。

路过公交站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牌下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在长椅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许薇薇不在这里，她今天请假了，不知道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生气，或者已经决定像对待其他人一样，与他保持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这个想法让周叙白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他忽然明白，这段时间以来，他早已习惯了许薇薇的存在——习惯了她的微笑，她的专注，她偶尔的调侃，她看透他沉默背后的理解。他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以为那种默契会一直持续，却忘了任何关系都需要维护，需要妥协，需要在冲突后修复。

而他，在第一次真正的考验中，就失败了。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头顶炸开，闪电划破天空。周叙白终于走到家门口，浑身湿透，但心里依然沉重。他打开门，家里一片漆黑——父母又加班了。

他换了干衣服，走到窗边。外面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扩散成毛茸茸的光球。手机依然安静，没有新消息。

周叙白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他摊开速写本，拿起铅笔。但这一次，他没有画栀子花，也没有画任何具体的景物，而是画了一系列抽象的线条——断裂的、试图重新连接的、缠绕又分开的线条。

画到一半，他停下了。这种间接的表达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直接对话，需要当面解释，需要让许薇薇知道，他理解她的为难，珍惜她的努力，后悔自己的莽撞。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又看了看窗外：暴雨如注。

几乎没有犹豫，周叙白抓起伞，重新冲进雨夜中。

许薇薇家他只知道大概位置，在高一班级通讯录上看到过。凭着模糊的记忆，他在雨中的街道上寻找着。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风吹得伞几乎要翻转，但他没有停下。

终于，他找到了那条街，那栋楼。站在楼下，他仰头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却不知道哪一扇属于许薇薇。他拿出手机，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这是第一次，他想要主动打电话给一个人。

但在他按下之前，楼道的门开了。

许薇薇走出来，手里提着垃圾袋。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着，脸上带着疲惫。看见站在雨中的周叙白，她愣住了，垃圾袋从手中滑落，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周叙白看见许薇薇眼睛里的惊讶，还有未消散的疲惫和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你...”许薇薇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怎么来了？”

周叙白走近几步，伞倾斜，为她挡住雨水：“想跟你谈谈。”

许薇薇看着浑身湿透的他，又看了看外面的暴雨，最终说：“上来吧。”

她捡起垃圾袋，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走向楼梯。周叙白收起伞，跟在她身后。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许薇薇家在三楼。她打开门，侧身让他进去。房间不大，但整洁温馨，书架上堆满了书，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窗台上有一盆小小的绿植。

“坐。”许薇薇指了指沙发，“我去拿毛巾。”

周叙白坐下来，有些拘谨。这不是他擅长的场合——陌生的空间，需要面对面的对话，需要表达情感和歉意。他环顾四周，看见茶几上摊开的书本和笔记本，上面写满了笔记和批注；看见墙角立着一个画架，上面有一幅未完成的素描，画的是一棵梧桐树。

许薇薇拿着毛巾回来，递给他：“擦擦吧。要喝点什么？姜茶？”

“不用麻烦。”周叙白接过毛巾，但许薇薇已经转身去了厨房。

她回来时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姜茶，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距离不远，但感觉很远。

“对不起。”周叙白先开口，声音很低，“昨天我不该那样说话。”

许薇薇没有立刻回应。她捧着杯子，看着杯中升腾的热气，眼神有些飘忽。

“昨天我也有不对，”她最终说，“我不该在大家面前那样失态，也不该说那些话。”

“你说得对，”周叙白继续道，“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太考虑别人的感受。但我在意你的感受，只是...不擅长表达。”

许薇薇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清澈，但眼圈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你在意安全，”她轻声说，“我也在意。但当时的情况，江宇在场，其他同学也在看，我需要维持一个平衡。而你完全没给我这个空间。”

周叙白点点头：“我明白了。下次我会注意方式。”

“还有，”许薇薇顿了顿，“你说换人负责安全的时候，我很难过。不是因为你不负责任，而是因为...我觉得你轻易就放弃了我们的合作。”

“我没有放弃，”周叙白急切地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冲突。”

许薇薇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周叙白，你知道吗？在省城的时候，我学会了用礼貌和距离保护自己。不与人深交，不暴露真实情绪，不参与可能产生冲突的场合。我以为这样就能避免伤害。”

她喝了口茶，继续说：“但回来之后，遇见你，我开始慢慢打开自己。因为我觉得你不一样，你是真实的，不会伪装，不会迎合。我以为我们可以有真正的、不需要小心翼翼的关系。”

“但昨天，”她的声音轻了下来，“让我觉得我错了。你还是会伤人，还是会选择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还是会...让我感到孤独。”

这些话像细细的针，扎进周叙白的心里。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紧握杯子的手指，忽然明白她的疲惫不只是因为工作压力，更是因为期待落空后的失望。

“对不起，”他再次说，但这次不只是为昨天的事，“为我所有的...笨拙和伤害。”

许薇薇摇摇头：“不用一直道歉。冲突是难免的，重要的是之后怎么处理。”

她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周叙白，我想要的是沟通，是理解，是即使有分歧也能一起找到解决方案。而不是你一个人的坚持，或者我一个人的妥协。”

周叙白认真听着，这是他从未思考过的问题——关系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而是共同探索的灰色地带；不是谁对谁错的较量，而是彼此调整的舞蹈。

“我明白了，”他说，“我会学习。”

窗外，雨声渐小，雷声远去。房间里的气氛缓和了一些，但依然有未完全消散的紧张。

“你今天请假了？”周叙白换了个话题。

“嗯，有点累，想休息一下。”许薇薇揉了揉太阳穴，“但工作没耽误，安全方案我研究过了，没有问题。你叔叔的报告出来后，就可以继续了。”

“不用这么赶，你休息好更重要。”

许薇薇笑了笑，这个笑容比刚才真实了一些：“其实今天请假不全是因为累。我也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真实。”许薇薇望向窗外的雨夜，“我想要做真实的人，但真实有时候会伤人，会有冲突，会让人感到疲惫。我在想，是不是适度的距离和伪装才是成年人世界的生存法则。”

周叙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是那样，我的画不会有人看。”

许薇薇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真正的作品，”周叙白解释道，“不是完美的技巧，不是讨好的主题，而是艺术家真实感受的表达。即使那些感受是混乱的、矛盾的、不完美的。观众能感受到那种真实，所以会被打动。”

他顿了顿，继续说：“人与人之间，应该也是这样吧。不是完美的相处，不是没有冲突，而是愿意展示真实，也愿意接纳对方的真实。”

许薇薇看着他，眼神渐渐明亮起来，像雨后的天空逐渐放晴。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谢谢你来，周叙白。谢谢你的道歉，也谢谢你的...真实。”

窗外，雨终于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月亮和几颗星星。湿润的空气从打开的窗户飘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

周叙白站起身：“我该走了。”

许薇薇送他到门口。在楼道里，她忽然说：“明天排练，你会来吧？”

“会。”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周叙白走下楼梯，走出楼门。雨后的夜晚格外清新，街道被洗刷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他回头看了一眼，许薇薇家的窗户还亮着灯，在夜色中显得温暖而安宁。

回家的路上，周叙白走得很慢。他想起许薇薇说的那些话，想起她的疲惫和期待，想起她想要真实却又害怕受伤的矛盾。他忽然明白，成长不是变得完美，而是学会在不完美中依然前行；关系不是没有冲突，而是在冲突后依然愿意修复。

就像今夜这场雨，来得突然，下得猛烈，但终究会停。而雨后，空气会更清新，夜空会更明净，那些被雨水洗过的植物，会在月光下静静生长，等待下一个黎明。

周叙白抬起头，看见云层完全散去，繁星满天。他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工作会继续，他和许薇薇会再次并肩站在美术室里，继续他们未完成的创作。

而这一次，他会更懂得倾听，更懂得理解，更懂得在坚持原则的同时，为另一个人保留温柔的余地。

因为有些东西值得学习，有些人值得珍惜，有些关系值得在雨夜中奔跑，只为说一句“对不起”和“我明白了”。

月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像铺了一条银色的路。周叙白沿着这条路向前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知道，修复需要时间，理解需要练习，但至少，他们开始了。

在这个雨后的夜晚，有些裂痕正在悄然愈合，有些信任正在重新建立，有些成长正在静默发生。而这一切，都将成为他们共同故事中，不可或缺的一章。

雨夜的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