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美术室的门被敲响时,周叙白正在调试最后一个LED灯的控制器。
“进来。”他头也不抬地说。
门开了,却不是许薇薇,而是林小雨和一个三班的男生。他们抱着几卷新的电线和一箱工具,表情有些局促。
“许薇薇让我们先过来帮忙,”林小雨解释道,“她有点事,晚点到。”
周叙白点点头,继续手上的工作。控制器上的指示灯依次亮起又熄灭,测试着灯光序列的流畅性。他完全沉浸其中,直到门口再次传来响动。
这次是许薇薇,但不是一个人。江宇跟在她身后,左手手腕上缠着绷带,表情有些微妙的不自然。
“抱歉来晚了,”许薇薇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路上遇到江宇,他说想来看看我们怎么改造安全设施。”
周叙白直起身,目光在江宇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回到许薇薇脸上:“你叔叔十点到。”
“我知道。”许薇薇放下背包,转向林小雨他们,“电线都买对了型号吗?”
“按你清单上写的买的。”林小雨回答,眼睛却好奇地在江宇和许薇薇之间打转。
美术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江宇的存在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扰乱了原本的工作节奏。他显然对舞台设计不太了解,却总想发表意见,问题一个接一个,大多与安全无关,而是关于视觉效果和戏剧效果的平衡。
“我觉得灯光可以更亮一些,”江宇指着设计图,“观众坐得远,太暗了看不清。”
“亮度已经计算过,考虑到了观众席的视野。”周叙白简洁地回答。
“但视觉效果可能受影响...”
“安全第一。”许薇薇打断他,“出了事故后,学校特别强调了这一点。”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周叙白能听出一丝克制的不耐烦。他注意到许薇薇今天的黑眼圈比平时更重,脸色也有些苍白。
十点整,周叙白的叔叔准时到达。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技术活的。他仔细检查了所有电路设计,提出几个修改意见,然后开始指导学生们实际操作。
“这里,走线要避开金属边缘,防止磨损漏电。”
“接头要用防水胶带缠紧,一层不行,至少三层。”
“这个电机功率太大,换个小点的,发热量低。”
在专业指导下,工作进展很快。但周叙白发现许薇薇今天有些心不在焉,几次递工具都递错了,还差点被裸露的电线绊倒。
“你没事吧?”他低声问。
“没事,昨晚没睡好。”许薇薇勉强笑了笑。
江宇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状态,凑过来问:“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继续吧。”许薇薇摇摇头,但动作明显比平时慢。
中午休息时,周叙白买了午饭回来,发现许薇薇和江宇都不在美术室。
“他们去楼下自动售货机了。”林小雨一边吃三明治一边说,眼神里带着八卦的光芒,“江宇对许薇薇挺上心的嘛,手受伤了还来帮忙。”
周叙白没说话,走到窗边。从三楼看下去,能看见许薇薇和江宇站在售货机旁。江宇在说什么,表情认真,许薇薇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几分钟后,他们回来了。许薇薇手里拿着两瓶水,表情恢复了平静,但周叙白注意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下午的工作继续进行。按照叔叔的指导,他们开始重新布置所有电线。这是一项精细而繁琐的工作,需要耐心和专注。但在一个关键步骤上,分歧出现了。
“我觉得电线可以从这边绕过去,”江宇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这样更隐蔽,不影响舞台效果。”
周叙白看了一眼:“不行。那边是旋转装置的运动轨迹,电线会被绞断。”
“可以加个保护套...”
“保护套会增加厚度,影响装置旋转。”周叙白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
许薇薇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图纸:“周叙白说得对,安全是第一位的。就按原计划走线。”
江宇的脸色沉了下来:“但这样太丑了,会影响整体效果。我是导演,我需要为最终呈现负责。”
“我是安全负责人,我需要为所有人的安全负责。”周叙白直视着他。
空气突然凝固了。美术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向这突如其来的对峙。
许薇薇深吸一口气:“这样吧,我们再想想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案...”
“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案。”周叙白打断她,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要么安全,要么美观,只能选一个。在可能出事故的情况下,必须选安全。”
“你怎么知道一定会出事故?”江宇的语气也硬了起来,“按我的方案加上保护套,完全可以避免。”
“保护套会老化,会磨损,会有意外。”周叙白寸步不让,“我叔叔说过,电气安全没有‘可能’,只有‘确保’。”
“但你这样太死板了!艺术需要灵活性...”
“艺术不需要以安全为代价。”
争论升级了。江宇坚持自己的方案更合理,周叙白坚持安全不能妥协。许薇薇试图调解,但两人都不退让。
“够了!”许薇薇突然提高声音。
美术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她——许薇薇一向温和从容,很少这样失态。
她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再睁开时,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烦躁:“今天先到这里吧,大家都累了。这个问题明天再讨论。”
“但是进度...”林小雨小声说。
“进度可以赶,安全不能赌。”许薇薇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回去休息。”
人群开始散去,气氛有些尴尬。江宇看了许薇薇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离开了。林小雨和其他人也陆续走了,最后只剩下周叙白和许薇薇。
美术室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周叙白收拾着工具,动作很慢。他知道刚才自己的态度有些强硬,但他不认为自己错了。安全就是安全,没有妥协的余地。
“周叙白。”许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许薇薇站在工作台旁,背对着他,肩膀微微下垂。
“你刚才,”她停顿了一下,“可以不用那么强硬的。江宇也是好意,他只是想让舞台效果更好。”
“好意不能保证安全。”周叙白说。
许薇薇转过身,面对他。她的眼睛里有血丝,脸色苍白得吓人:“我知道安全重要,但沟通方式也很重要。你这样直接否定,会让合作很难进行。”
“所以应该违心地同意不安全的方案?”周叙白的语气冷了下来。
“不是违心,是寻找更好的表达方式!”许薇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激动,“你总是这样,周叙白,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感受!”
这句话像一把刀,划破了两人之间一直维持的平和。周叙白感到胸口一紧,一种熟悉的、被误解的钝痛漫上来。
“我在乎的是对错,不是感受。”他一字一句地说。
“但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许薇薇的声音颤抖起来,“有灰色地带,有妥协,有平衡!你不能总是用你的标准要求所有人!”
周叙白沉默了。他看着许薇薇,这个他一直以为理解他的人,此刻却站在他的对立面,指责他的坚持和原则。
“如果你觉得我错了,”他最终说,“可以换人负责安全。”
许薇薇愣住了,眼睛睁大,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然后,她的表情从惊讶转为受伤,再转为一种深深的疲惫。
“周叙白,”她轻声说,声音里有种破碎的东西,“我以为你理解我。我以为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努力,为什么要在意每个人的感受,为什么要在流言中保持从容。”
她走近一步,眼睛直视着他:“因为我不想再像在省城那样,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活成一个完美的空壳。我想做真实的人,有温度的人,能理解别人也能被别人理解的人。”
“但你刚才,”她的声音哽了一下,“让我觉得你根本不在乎这些。你只在乎你的对错,你的原则,你的世界。”
周叙白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他在乎,想说他只是不擅长表达,但话语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团苦涩的硬块。
许薇薇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眼神里的失望越来越深。她转过身,拿起背包:“今天就这样吧。我累了,先回去了。”
她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踉跄。在门口,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关于安全方案,就按你的做吧。你是对的,安全第一。”
门轻轻关上了。
美术室里只剩下周叙白一个人。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金色,但他只感到一阵刺骨的冷。
他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些未完成的栀子花,那些精心设计的灯光装置,那些反复修改的图纸。一切都还在,但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像精致的玻璃器皿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痕,细微却不可逆转。
周叙白想起许薇薇刚才的眼神——那种失望,那种受伤,那种“我以为你理解我”的破碎。他忽然意识到,在这场争吵中,他确实错了,但不是错在坚持安全,而是错在忽略了她的感受,错在用他的方式伤害了一个试图理解他的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默的消息:“听说你们吵架了?没事吧?”
周叙白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回复什么。他从来没有处理过这样的局面——争吵、误解、伤害。他一向避免冲突,避免复杂的人际关系,把自己封闭在绘画的世界里。
但许薇薇闯入了这个世界,带来了色彩,带来了温度,也带来了他从未面对过的复杂情感。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周叙白没有开灯,就着最后的天光,拿起炭笔,在速写本上无意识地涂抹。线条混乱,阴影重叠,没有明确的形状,只有情绪的流淌——懊悔、困惑、孤独,还有那种熟悉的、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的无力感。
画到一半,他停下了。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绘画是他的语言,但许薇薇需要的是另一种沟通——直接、清晰、带着温度的对话。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许薇薇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关于灯光序列的讨论。他打字:“对不起。”
删除。
“刚才我不该那样说话。”
删除。
“安全很重要,但你的感受也很重要。”
删除。
最终,他只发了一句话:“明天能早点来美术室吗?想和你谈谈。”
发送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等待回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完全黑了,手机屏幕始终没有亮起。
周叙白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如常闪烁,操场上有一两个夜跑的学生,远处的街道车流如织。世界依然在运转,但对他来说,有什么东西停滞了,卡在了那句伤人的话和未送达的道歉之间。
他想起许薇薇说:“我以为你理解我。”
他也以为他理解她。理解她的坚持,她的回归,她在病痛后的领悟。但直到今天他才发现,理解不只是对过去的共情,更是对当下情绪的感知,对相处方式的调整,对差异的包容。
而他,在这方面的笨拙,伤害了那个他其实最不想伤害的人。
夜深了,手机依然没有回复。周叙白关掉美术室的灯,锁上门,走进夜色中。初夏的夜晚温暖宜人,栀子花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但他只感到一种钝钝的疼痛,在心口蔓延。
原来,真正的理解不是想当然的认同,而是即使在分歧中,依然愿意倾听,愿意调整,愿意为对方保留温柔的余地。
而他,在第一次真正的冲突中,就失败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就像一幅精心构思的画,在即将完成时,才发现选错了颜色,用错了笔触,而修改的机会,可能已经不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