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发生的第二天，学校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早自习还没开始，周叙白就看见班主任被叫去了教务处。走廊上，几个老师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表情严肃。经过阶梯教室时，他发现门上贴了“暂停使用，安全检查”的告示。

“听说了吗？昨晚的事故。”陈默一进教室就凑过来，“学校要全面检查所有活动场所的安全设施，毕业晚会可能要延期。”

周叙白手中的铅笔顿了一下：“延期？”

“有可能。毕竟出了事，学校要担责任的。”陈默压低声音，“不过好消息是，那个江宇只是轻微扭伤，没大事。不然更麻烦。”

上课铃响了，但周叙白的心思不在课堂上。他看向窗外，天空阴沉，像是要下雨。如果晚会延期，他们这段时间的努力怎么办？那些精心设计的舞台效果，那些熬夜制作的道具，那些逐渐建立的默契和节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如此在意这件事的成败。这不像他，他一向对集体活动漠不关心，对别人的期待无动于衷。但这次不同，这次有许薇薇的投入，有他们共同的创作，有那些在美术室里度过的、安静而充实的夜晚。

中午休息时，周叙白收到许薇薇的消息：“来美术室一趟？有事商量。”

美术室里已经有好几个人了——陈默、林小雨，还有两个美术社的骨干成员。许薇薇站在工作台前，面前的图纸摊开着，上面用红笔做了许多标注。

“情况不太乐观。”她开门见山，“学校可能要求我们重新提交安全方案，所有电器设备都要经过专业检查。这意味着至少一周的延迟。”

“一周？”林小雨惊呼，“那排练怎么办？时间已经够紧了。”

“阶梯教室暂时不能用，我们可以先在其他地方排练非舞台部分。”许薇薇转向周叙白，“但最大的问题是我们的灯光和旋转装置。如果安全检查不过关，可能需要简化甚至取消。”

周叙白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些设计图。每一处灯光设置，每一个机械结构，都是反复推敲的结果。简化意味着妥协，意味着艺术效果的损失，意味着他们共同构想的那个舞台将不复完整。

“不能简化。”他说，声音不高但坚定。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可以自己做安全检查。”周叙白继续说，“所有电线更换为新的，所有接头做防水处理，所有机械结构加固。然后请专业电工验收。”

许薇薇眼睛一亮：“这样可行吗？学校会同意？”

“我去申请。”周叙白说，“我叔叔是电工，可以请他帮忙。”

短暂的沉默后，陈默一拍桌子：“行啊周叙白！没想到你还有这招！”

“但这意味着更多的工作量，”林小雨提醒道，“而且时间更紧。”

“那就加班。”许薇薇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锐气，“既然决定了要做，就做到最好。半途而废不是我们的风格，对吧？”

她的目光扫过每个人，最后落在周叙白身上。周叙白点点头。

分工迅速确定：周叙白负责联系叔叔并准备安全检查清单，许薇薇负责与学校沟通和重新规划时间表，其他人继续道具制作，同时协助电路改造。

“散会吧，”许薇薇说，“今天下午放学后，所有人美术室集合，我们开始第一阶段的安全改造。”

人群散去后，美术室里只剩下周叙白和许薇薇。窗外的天色更暗了，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雨了。”许薇薇走到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你叔叔那边...方便吗？”她转身问。

“嗯。他开电气维修店，经常处理这种工作。”周叙白拿出手机，开始翻找电话号码。

“周叙白，”许薇薇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刚才。你说话的时候，让我想起高一那年，你在艺术节前通宵修改画作的样子。”许薇薇微笑，“那种‘一定要做到最好’的劲头，一直没变。”

周叙白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他没想到许薇薇还记得那些细节——那些他自己都快忘记的、关于坚持和执拗的片段。

“你也一样。”他说，“昨晚处理事故时，你很冷静。”

许薇薇的笑容淡了些：“在省城医院的时候，我见过更突然、更严重的情况。相比之下，昨晚的事故不算什么。”

雷声更近了。第一滴雨点打在窗户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其实，”许薇薇轻声说，像是在对雨声倾诉，“那场病改变了我很多。不只是人生规划，还有看待事情的方式。以前觉得天大的事，现在想想，只要能活着，能呼吸，能看见第二天的太阳，就没什么是不能面对的。”

周叙白放下手机，静静听着。雨水渐渐密集，敲打着窗户，发出细密的声响。

“生病的时候，我读了加缪。”许薇薇继续说，“他说，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我以前不懂，但躺在病床上，每天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从绿变黄，从有叶到无叶，忽然就明白了——生命本身就是一种坚持，在有限中创造无限，在脆弱中展现坚韧。”

她转过身，面对周叙白：“所以昨晚的事故，今天的困难，我都不怕。因为我知道，只要我们还在努力，还在创造，就已经赢了。”

周叙白看着她。雨天的光线很暗，但许薇薇的眼睛很亮，像是吸收了所有可用的光，然后在黑暗中静静燃烧。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她能在流言蜚语中保持从容，为什么她能在压力下依然坚定——因为她见过更深的黑暗，所以不惧怕眼前的阴影。

“我也是。”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从小，我就用画画对抗世界的嘈杂。一张白纸，一支笔，就能创造一个只属于我的、安静而完整的世界。所以我相信，只要还在创造，就没什么能真正打败我们。”

他们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相遇，在雨声的伴奏下，达成了某种无需言说的共识。那是一种创作者之间的理解，一种在混乱中寻找秩序、在限制中追求自由的共同信念。

手机震动，打破了寂静。是周叙白的叔叔回电了。他接起电话，简要说明了情况。

“行，周末我过去看看。”叔叔在电话那头说，“不过小白，你自己要注意安全，电气设备不是闹着玩的。”

“知道了，谢谢叔。”

挂断电话，周叙白看向许薇薇：“周末他过来。”

“太好了。”许薇薇松了口气，“那么现在，我们需要制定详细的安全改造计划。”

他们并排坐在工作台前，摊开图纸和清单，开始逐一检查每个需要改造的部分。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户，但在美术室里，只有铅笔划过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语。

“这里的电线要走暗线，不能暴露。”

“LED灯需要低压电源，不能直接用市电。”

“旋转装置的电机要有过热保护。”

一项项记录，一条条规划。时间在专注中流逝，窗外的天色从灰暗转为深灰，雨声渐弱，转为淅淅沥沥的细雨。

“差不多了。”许薇薇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剩下的等周末你叔叔来了再确定。”

周叙白合上笔记本。工作台上，未完成的栀子花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许薇薇好奇地问。

周叙白打开盒子，里面是几个小巧的LED灯，还有微型控制器。“昨晚想到的。如果在每朵花里藏一个小灯，用控制器编程，可以让它们依次亮起，像星光一样闪烁。”

许薇薇拿起一个小灯，对着光线仔细看：“这个想法太棒了！但是...安全吗？”

“低压，电池供电，绝缘处理。”周叙白简洁地回答，“我测试过了。”

许薇薇的眼睛亮起来：“那就加上！这会成为整个设计的亮点。”

她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个魔术师，总能变出让人惊喜的东西。”

周叙白没有回答，但耳根微微发烫。他从不擅长接受赞美，但许薇薇的赞美不一样——那不只是对技巧的认可，更是对创意和用心的理解。

雨停了。窗外的天空依然阴沉，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出金色的夕阳。光线斜射进美术室，在工作台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

“天晴了。”许薇薇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周叙白也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校园被雨水洗过，树叶绿得发亮，操场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逐渐放晴的天空。

“周叙白，”许薇薇轻声说，“等晚会结束了，你还会继续画画吗？像现在这样，为了一个目标全心投入？”

“会。”周叙白毫不犹豫，“但目标不同。不是舞台，不是别人，是我自己的表达。”

“真好。”许薇薇转头看他，“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一直坚持下去，这很了不起。”

“你也一样。”周叙白说，“回来后，你一直在做自己认为重要的事，不受影响，不被干扰。”

许薇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其实还是会受影响。只是学会了不让那些影响决定我的方向。”

远处传来放学的铃声，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格外清脆。美术室外传来学生们离开的喧闹声，但美术室里依然安静，仿佛与世隔绝的孤岛。

“该回家了。”许薇薇说，却没有移动。

“嗯。”周叙白也没有动。

他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夕阳从云层后完全显现，将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金色。水洼里的倒影闪闪发光，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

这一刻，周叙白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创作——不是孤独的狂欢，也不是刻意的迎合，而是在理解与被理解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就像现在，他们不需要说话，却共享着同一片风景，同一种宁静，同一种对美好的感知。

最终，是许薇薇先打破了沉默：“走吧。明天还有更多工作。”

他们收拾好东西，锁好美术室的门。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明天见。”在路口，许薇薇说。

“明天见。”

周叙白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加缪的另一句话：“在深冬里，我终于发现，我的心里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此刻，在这个雨后的黄昏，他感到那个夏天正在悄然生长——不是在别处，正是在他曾经以为封闭而孤独的心里。那里有对创作的执着，对真实的追求，还有对另一个相似灵魂的、静默却深刻的认同。

而这一切，都始于一个栀子花即将盛开的季节，始于一次突如其来的重逢，始于那些在停电后的坦白和雨声中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