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放学铃声刚落,美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陈默第一个冲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美术社的成员,都是高一高二的学生,手里拿着工具箱和各种材料。紧接着,三班的几个学生也到了,林小雨走在最前面,手里抱着一沓剧本。
“人都齐了!”陈默拍手,“许薇薇呢?”
“她马上到,在打印材料。”林小雨说,好奇地环顾美术室,“这就是传说中的美术社根据地啊。”
周叙白站在工作台前,正在检查昨天完成的铁丝框架。他抬头看了一眼涌入的人群,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习惯了安静,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控制自己环境中的一切变量。而现在,变量太多了。
门再次被推开,许薇薇抱着一叠文件夹走进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抱歉来晚了,打印机卡纸。”
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却因为那份从容自信的气质而显得格外醒目。周叙白注意到,那些关于流言蜚语的议论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或者说,她选择不让它们留下痕迹。
“好了,人都到齐了。”许薇薇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扫视一圈,“首先感谢大家愿意为毕业晚会出力。我们的时间很紧,只有三周了,所以需要高效协作。”
她打开文件夹,拿出打印好的分工表和时间线,分发给每个人。周叙白接过自己那份,惊讶地发现许薇薇不仅规划了整体进度,还为每个小组设定了明确的目标和截止日期。更令人佩服的是,她考虑到了每个人的特长——美术社的成员负责主要制作,三班的学生负责辅助和后勤,擅长手工的做精细部件,力气大的做结构支撑。
“这是舞台设计的最终图纸。”许薇薇转向周叙白,“周叙白,你来讲解一下?”
周叙白点点头,走到白板前。他不太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但当话题转向他熟悉的领域时,那份不自在逐渐消散。他用简练的语言解释着设计理念:如何用投影营造雨幕,如何用灯光分割空间,如何让栀子花丛旋转开合。
“铁丝框架已经完成了一部分,”他指向工作台上悬挂的样品,“接下来需要大量复制。每朵花都需要单独制作,然后组装到主结构上。”
“听起来工程量很大啊。”一个高二男生说。
“是的,”许薇薇接话,“所以我们需要分工协作。美术社的各位,你们按照周叙白提供的模板制作单朵花。三班的同学,你们负责裁剪薄纱和准备LED小灯。我和周叙白负责主结构的组装和调试。”
她分配任务时语气温和却坚定,没有人提出异议。很快,美术室里响起各种声音:铁丝被剪断的咔擦声,薄纱被展开的沙沙声,低声的讨论和偶尔的笑声。
周叙白退到工作台一角,开始组装主结构的底座。他的工作需要专注和精确,不能被打扰。但让他意外的是,许薇薇似乎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递工具,扶稳部件,或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指示。
“这里需要加固吗?”许薇薇指着一个连接点。
周叙白仔细看了看:“需要。再加一根横向支撑。”
许薇薇从工具箱里找出合适的铁丝,熟练地弯折起来。周叙白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舞台道具的制作,更是一种默契的建立。他们不需要太多语言,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时间在专注的工作中流逝。窗外的天色暗下来,美术室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已经晚上七点,但没有人提出离开。
“休息一下吧,”许薇薇忽然说,“我点了外卖,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外卖小哥送来两大袋披萨和饮料。学生们欢呼起来,围坐在工作台旁,暂时放下手中的工具。
周叙白不习惯这种热闹的场合,他拿起一块披萨,退到窗边。许薇薇跟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累吗?”她问。
周叙白摇摇头:“习惯了。画画时经常忘记时间。”
“我也是。”许薇薇靠在窗台上,“在省城准备竞赛的时候,经常通宵。那时候觉得累,但现在想起来,反而很怀念那种全心投入的感觉。”
“为什么怀念?”
“因为纯粹。”许薇薇喝了口水,“没有杂念,没有干扰,只有一个目标。就像现在一样。”
周叙白看向工作区,学生们边吃边讨论,气氛热烈而融洽。几天前这里还是他独处的空间,现在却充满了人声和活力。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你做得很好,”他说,“组织协调。”
许薇薇笑了:“在省城学的。当你需要同时准备竞赛、维持成绩、参加活动时,就必须学会规划和时间管理。”
“听起来很累。”
“是很累,但不是那种有意义的累。”许薇薇望向窗外夜色中的校园,“那是一种被推着走的疲惫。而现在,虽然也累,但是自己选择的累,感觉不一样。”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东西。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操场上投下温暖的光圈。
“对了,”许薇薇忽然想起什么,“明天开始,戏剧社要借用阶梯教室排练。我们需要有人去看看舞台设计在实际空间中的效果。”
“我去吧。”周叙白说。
“我也去。下午放学后?”
“好。”
休息结束,工作继续。到晚上九点,第一批单朵花制作完成,主结构的底座也基本成型。许薇薇拍拍手:“今天到此为止吧,大家辛苦了。明天同一时间继续。”
学生们陆续离开,美术室渐渐安静下来。周叙白和许薇薇留下来做最后的整理工作。
“你觉得进度如何?”许薇薇一边收拾工具一边问。
“比预期快。”周叙白检查着完成的花朵,“质量也不错。”
“那就好。”许薇薇满意地点头,“周叙白,其实我有点紧张。”
周叙白看向她。
“这是我回来后参与的第一个大型活动。”许薇薇轻声说,“如果搞砸了,那些人会更有的说。”
“不会搞砸。”周叙白的语气很肯定。
“你这么确定?”
“嗯。因为我们在用心做。”
这句话简单,却莫名地有说服力。许薇薇笑了:“你说得对。用心做的事,结果不会太差。”
他们锁好美术室的门,一起走下楼梯。夜晚的校园寂静无声,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明天见。”在分岔路口,许薇薇说。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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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的阶梯教室热闹非凡。
戏剧社的成员们正在排练,台词声、走动声、导演的指导声混杂在一起。周叙白和许薇薇站在后排,观察着舞台空间。
“比想象中小,”许薇薇低声说,“投影幕布可能放不下。”
周叙白拿出卷尺,测量舞台的宽度和高度,在本子上快速计算。“可以调整比例,或者用两块幕布拼接。”
他们走下台阶,来到舞台边。排练暂时停止,导演走过来——是个戴眼镜的高二男生,叫杨帆。
“你们就是负责舞台设计的?”杨帆推了推眼镜,“我是导演。正好,有几个场景需要和你们讨论。”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三人详细讨论了每个场景的转换、演员走位和舞台布置。周叙白发现杨帆是个很有想法的人,对视觉呈现有敏锐的感觉。许薇薇则展现了出色的沟通能力,能在艺术效果和实际可行之间找到平衡。
“最后一个场景,”杨帆指着剧本,“主角在栀子花丛中告别。我需要那种...既唯美又悲伤的氛围。”
“灯光用暖黄色渐变到冷蓝色,”周叙白说,“花丛缓慢旋转,投影打出飘落的花瓣。”
“花瓣可以是剪影吗?”许薇薇提议,“抽象一点,不要太写实。”
杨帆眼睛一亮:“对!这样更有意境。你们俩配合得很默契啊。”
这句话让周叙白和许薇薇都愣了一下,随即相视一笑。确实,在讨论中,他们总能快速理解对方的想法,甚至能补充对方未说完的话。
排练继续。周叙白和许薇薇坐在观众席第一排,观察演员在舞台上的移动路线,记录下需要调整的地方。
“那个男生,”许薇薇指了指舞台上正在对戏的演员,“演得不错,情绪很到位。”
周叙白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台词清晰,表情自然。但在某个转身的瞬间,周叙白注意到他看向许薇薇的眼神——那不是看普通观众的眼神。
“你认识他?”周叙白问。
“江宇?”许薇薇摇头,“不认识,但听说是戏剧社的社长,很有才华。”
排练进行到告别场景时,意外发生了。江宇在后退时没注意到舞台边缘的台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观众席响起一阵惊呼。
但更让人意外的是,江宇在摔倒的瞬间本能地伸手抓向最近的支撑物——那恰好是舞台边悬挂的一根电线。电线被扯断,火花四溅,紧接着,整个舞台的灯光全灭了。
“停电了!”
“江宇!你没事吧?”
黑暗中一片混乱。周叙白立刻站起身,打开手机手电筒。舞台上,江宇坐在地上,捂着手臂,表情痛苦。几个戏剧社成员围了上去。
许薇薇也打开手机灯光:“我去找校工。”
“等等。”周叙白拉住她,“先看看情况。”
他走上舞台,蹲在江宇身边:“哪里受伤了?”
“手臂...好像扭到了。”江宇吸着冷气。
周叙白仔细检查——没有流血,但手腕处已经肿起。他抬头看向扯断的电线,断口处还在冒着细微的火花。
“所有人都离开舞台,”他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清晰,“电线可能还带电。”
在他的指挥下,人群有序撤离。许薇薇已经拨通了校工的电话,简要说明了情况。五分钟后,校工赶到,切断了电源,重新接好线路。
灯光重新亮起时,阶梯教室里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江宇被扶到椅子上坐着,手臂上敷着冰袋。杨帆脸色苍白——如果刚才的事故更严重些,后果不堪设想。
“今天先到这里吧,”杨帆宣布,“大家回去休息。江宇,需要送你去医院吗?”
“不用,只是扭伤。”江宇勉强笑了笑,目光却落在许薇薇身上,“刚才谢谢你们。”
“你应该谢周叙白,”许薇薇说,“是他及时让大家撤离的。”
江宇看向周叙白,眼神复杂:“谢谢。”
周叙白点点头,没说话。他正在检查那根被扯断的电线——老化严重,绝缘层已经开裂。这不是偶然事故,是安全隐患。
“这样的电线舞台附近还有多少?”他问校工。
校工检查了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好几处都有问题。这个阶梯教室很久没大修了。”
许薇薇走过来,低声对周叙白说:“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安全措施。LED小灯、投影设备、旋转装置...所有带电的部分都要检查。”
“嗯。”周叙白同意,“明天开始。”
人群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他们三人。江宇在朋友的搀扶下离开前,再次看向许薇薇:“你是三班的许薇薇吧?我听说过你。”
“嗯。”许薇薇礼貌地点头。
“今天谢谢你。”江宇顿了顿,“改天请你喝咖啡,当作感谢。”
“不用了,应该的。”许薇薇的回答温和但保持距离。
江宇离开后,阶梯教室彻底安静下来。周叙白和许薇薇站在空旷的舞台上,灯光从头顶洒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处理得很冷静。”许薇薇说。
“你也是。”周叙白收起工具,“不过,那个江宇...”
“什么?”
周叙白摇摇头:“没什么。走吧,天黑了。”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今天的意外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许多平时看不见的东西:安全隐患、潜在风险、还有那些微妙的人际关系。
走到公交站时,许薇薇忽然说:“周叙白,你觉得我们能按时完成吗?考虑到安全检查需要时间。”
“能。”周叙白回答,“只要调整计划,提高效率。”
“你真的一点都不怀疑吗?”许薇薇看着他,“从认识你到现在,你好像从来没有犹豫过,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
周叙白想了想:“我怀疑过很多次。每次面对空白画纸,每次开始新的作品,我都会怀疑自己能不能做好。但怀疑没有用,只有动手去做,才能找到答案。”
公交车来了。许薇薇上车前,回头看他:“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成熟得多。不是年龄上的成熟,是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坚定去做的成熟。”
车门关闭,载着她驶入夜色。周叙白站在原地,回味着她的话。
成熟吗?他不确定。他只知道,当世界变得混乱时,他能做的就是专注于手中的事——无论是画画,还是制作舞台道具,还是处理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也许,成熟不是没有怀疑,而是在怀疑中依然前行;不是没有恐惧,而是在恐惧中保持冷静;不是没有困惑,而是在困惑中寻找答案。
就像今天的停电,黑暗只是暂时的,灯光总会重新亮起。而真正重要的,是在黑暗中依然知道方向,依然记得要去的远方。
周叙白转身走向回家的路。夜色深沉,但路灯光足够明亮,照亮前行的每一步。他知道,明天还有更多的工作,更多的挑战,更多的未知。
但他也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
这个认知,让夜晚的街道变得不再那么漫长,让前方的路变得不再那么不确定。在这个充满意外的世界里,有些东西正在悄然生长,如栀子花在暗夜中静静酝酿绽放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