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周叙白走进教室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同。
原本应该埋头早读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偶尔爆发出压抑的笑声。他的座位周围尤其热闹,几个同学正围着陈默,表情兴奋而好奇。
“真的假的?他们一起去的?”
“我表弟在市场看见的,说两人提着大包小包,有说有笑的。”
“周叙白和许薇薇?不可能吧,周叙白那性格...”
议论声在他走近时戛然而止。围在陈默身边的人迅速散开,各自回到座位,但眼神里的探究和好奇怎么也藏不住。
周叙白面无表情地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英语书。陈默挪过来,压低声音:“兄弟,你上周末是不是和许薇薇去材料市场了?”
“嗯。”周叙白没有否认。
“被人看见了,现在传得沸沸扬扬。”陈默的表情介于八卦和担忧之间,“你知道咱们学校的八卦传播速度,到下午估计全年级都知道了。”
周叙白翻开书,目光落在单词表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不喜欢被人议论,不喜欢成为焦点,更不喜欢私事被当作谈资。但奇怪的是,比起以往的烦躁,此刻他心中更多的是无奈——为许薇薇感到无奈。
她刚转学回来,就要面对这些无聊的流言。
“你们真的只是去买材料?”陈默试探着问。
“不然呢?”周叙白反问,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
陈默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好,我不问了。不过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这种绯闻传起来很快的。”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班主任走进教室,议论声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稀稀拉拉的读书声。周叙白盯着书本,思绪却飘得很远。
他想起周六在材料市场,许薇薇蹲在地上挑选铁丝的样子;想起在小面馆里,她讲述在省城的经历;想起在美术室,她专注裁剪薄纱的侧脸。这些都是很平常的片段,为什么在别人眼里就变成了“有说有笑”“关系不一般”?
课间休息时,流言果然开始发酵。周叙白去洗手间,经过走廊时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和低语。回到教室,他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多了一张匿名纸条,上面画着一个简陋的心形,写着两个名字的缩写。
他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第三节是体育课,男女分开上课。男生在篮球场,女生在操场另一头练习排球。周叙白以膝盖旧伤为由请了假,独自坐在看台上画画。
远远地,他看见女生那边似乎发生了点什么。排球练习暂停了,几个女生围着许薇薇,表情激动地说着什么。许薇薇站在中间,背挺得很直,看不清表情。
周叙白放下速写本,站起身。就在这时,体育老师的哨声响了,女生们重新散开,练习继续。许薇薇回到自己的位置,动作标准地垫球、传球,但周叙白注意到,她的嘴唇抿得很紧,那是她不开心时的习惯表情。
放学铃声一响,周叙白立刻收拾书包,快步走向三班教室。他到达时,许薇薇刚好走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女生——周叙白记得她,是三班的文艺委员,叫林小雨。
“...别理她们,就是闲的。”林小雨正在说话,看见周叙白,愣了一下。
许薇薇也看见了他。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复杂,然后恢复正常。
“有事吗?”她问。
“想讨论下制作进度。”周叙白说,目光扫过走廊上其他学生好奇的眼神。
“去美术室吧。”许薇薇自然地接话,对林小雨说,“明天见。”
“明天见。”林小雨看了周叙白一眼,眼神里带着善意的提醒。
去美术室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直到走进那间熟悉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许薇薇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也听说了吧?”她靠在门边,问。
“嗯。”周叙白把书包放在工作台上,“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为什么要道歉?”许薇薇直起身,“你又没做错什么。我们只是一起去买材料,讨论工作,这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愤怒。周叙白看着她,忽然发现今天的许薇薇有些不同——不是往常那种温和中带着疏离的样子,而是一种更真实、更有棱角的情绪。
“他们说了什么?”他问。
许薇薇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无非就是那些。‘刚转学回来就勾引男生’‘装清高其实手段厉害’‘周叙白那种人都能搞定’...还有些更难听的。”
周叙白的手指收紧。他不擅长安慰人,不擅长处理这种情绪化的场面。他只会画画,只会用线条和色彩表达那些语言无法传达的东西。
“过来。”他说。
许薇薇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
周叙白打开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递给她一支铅笔:“画出来。”
“什么?”
“把你现在的心情画出来。”周叙白说,“不用技巧,不用考虑美丑,就画出来。”
许薇薇犹豫了一下,接过铅笔,在纸上画了几笔——混乱的线条,交错的阴影,中间有一小片空白。她画得很用力,铅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画完后,她把速写本推回给周叙白。周叙白看了看,拿起橡皮,擦掉最尖锐的部分,留下那些曲折但连续的线条,然后在空白处添上几笔——一朵小小的、未开放的栀子花苞。
“你看,”他把本子转向许薇薇,“混乱还在,但中间有东西在生长。”
许薇薇盯着那幅简单的画,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但嘴角扬起了微笑:“你总是有办法。”
“不是我。”周叙白认真地说,“是你自己选择的。你可以选择被那些话影响,也可以选择专注于真正重要的事。”
“比如?”
“比如舞台剧。比如高考。比如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美术室里安静下来。夕阳的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工作台上,未完成的铁丝框架静静躺着,等待被继续塑造。
“你知道吗,”许薇薇轻声说,“在省城住院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她得了很重的病,可能活不过十八岁。但她每天都画画,画窗外那棵梧桐树,从春天画到秋天。”
周叙白静静地听着。
“有一天我问她,为什么总是画同一棵树。她说,因为每一刻的树都是不同的。叶子在生长、在变黄、在飘落,光影在变化,角度在变化。她说,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度,而在于你真正看见了什么,记住了什么。”
许薇薇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去年秋天去世了。但她的画还在,那些梧桐树还在。有时候我想,如果我能像她一样,专注于真正重要的事物,也许就不会被这些无聊的流言困扰了。”
周叙白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根铁丝,开始弯折。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手中的金属和要创造的形状。
“那就专注。”他说,没有抬头,“和我一起,把这件事做完。”
许薇薇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到工作台另一边,拿起裁剪好的薄纱,开始小心翼翼地固定在铁丝框架上。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有工具的声音和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交织。
渐渐地,那些混乱的情绪沉淀下来,被创造的专注取代。铁丝在周叙白手中变成优美的弧线,薄纱在许薇薇手中轻盈地垂落。他们偶尔交换工具,偶尔调整角度,默契得仿佛合作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时,第一朵“栀子花”完成了。它悬挂在工作台上方的架子上,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却有着精致的弧度。
“真美。”许薇薇轻声说。
周叙白站在她身边,仰头看着他们的作品。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什么是真正的创作——不是孤独的宣泄,而是共同的表达。就像拼图,一个人只能完成一部分,需要另一个人找到对应的碎片,才能看到完整的画面。
“明天美术社会议,”他说,“你来主持吧。”
“我?”
“你是三班的协调人,对整体进度最了解。”周叙白难得地说这么多话,“而且,你需要让他们看到,你不在乎那些流言。”
许薇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
他们收拾好东西,锁好美术室的门。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路灯投下一个个光圈。走到校门口时,许薇薇忽然停下。
“周叙白,谢谢你。”
“谢什么?”
“很多。”许薇薇微笑,“谢谢你让我参与制作,谢谢你的画,谢谢你...不在意那些传言。”
周叙白摇摇头:“传言会过去的。作品会留下来。”
他们在路口分开。回家的路上,周叙白收到一条消息,是陈默发来的:“兄弟,听说你今天和许薇薇在美术室待到很晚?现在流言更厉害了。”
周叙白盯着屏幕,思考了几秒,然后回复:“随他们。”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只有一弯月亮挂在楼宇之间,清冷而明亮。
回到家,周叙白没有立刻开始画画。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一张新的画纸。但这一次,他没有画具体的场景,而是画了一系列抽象的图形:断裂的线条重新连接,散落的点聚集成形,混乱的色块中浮现出清晰的轮廓。
他画得很投入,直到深夜。完成最后一笔时,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幅画,更是一种宣言——对混乱的接纳,对碎片的整合,对未完成状态的拥抱。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许薇薇的消息:“睡了吗?突然想到,我们可以为每朵花加上LED小灯,这样在舞台上会有星星点的效果。你觉得呢?”
周叙白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扬起。他回复:“好主意。明天讨论。”
他放下手机,关掉台灯。黑暗中,他想起许薇薇说的那个爱画梧桐树的女孩,想起那些从春天画到秋天的画作,想起生命的意义在于看见和记住。
也许,每个人都是一幅未完成的拼图,需要遇见对的人,才能找到缺失的部分,看到完整的自己。而在这个寻找的过程中,流言蜚语不过是背景噪音,真正重要的是手中正在创造的东西,是那些共同度过的、沉默却充实的时刻。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晚进入最深的时刻。而在某个房间里,一朵铁丝和薄纱制作的栀子花静静悬挂,等待着在舞台上绽放的时刻,等待着讲述一个关于专注、创造和勇气的故事。
周叙白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明天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