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会议，周叙白迟到了。

不是故意的——美术老师临时找他讨论毕业作品的事，多说了二十分钟。当他匆匆赶到三班教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两张桌子拼成的临时会议桌旁，围坐着两班的班干部和文艺委员，大约十来个人。

许薇薇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发言：“...所以我们需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最大化利用舞台空间。”

听见门口的动静，她抬起头。看见周叙白，她微微一笑，指了指身边特意空出的座位。

周叙白低着头走过去，尽量忽略那些投来的目光。他能感觉到陈默戏谑的眼神，还有几个三班学生好奇的打量。教室里空调开得有点低，他却觉得耳根发烫。

“刚好，周叙白来了。”陈默说，“让他说说舞台设计的想法吧。”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周叙白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打开书包，拿出速写本和几张草图——这是他昨晚熬到凌晨两点画的。

“初步构思。”他简单地说，将草图摊在桌上。

草图上是几个简单的舞台场景设计：用投影表现的雨幕，由灯光打造的黄昏教室，以及——最引人注目的——一个立体的、由铁丝和薄纱制作的栀子花丛，可以随着场景切换而旋转、开合。

“这里，”周叙白指着栀子花丛的设计图，“可以做成可移动的。开场时闭合，象征未开放的心事；中间旋转半开，对应主角关系的转折；最后完全绽放，在告别场景中作为背景。”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需要屏息才能听清。但内容足够清晰，思路也足够新颖。一时间，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些设计图。

“太棒了！”三班的文艺委员率先打破沉默，“这个栀子花的意象太好了，正好扣题！”

许薇薇拿起一张草图，仔细端详：“铁丝和薄纱的组合...会很轻盈，在灯光下应该会有梦幻的效果。但制作难度不小，时间来得及吗？”

“美术社可以帮忙。”周叙白说，“我负责主要结构，细节部分可以分工。”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承担这样的责任。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陈默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行啊你，准备这么充分。”

会议继续进行。大家讨论了剧本细节、演员选拔、排练时间表。周叙白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速写本上记录要点，或是修改设计图中的细节。

许薇薇在讨论中展现了出色的组织能力。她能快速抓住问题核心，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又能巧妙调和不同意见。周叙白注意到，她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用指尖轻敲桌面，节奏稳定，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那么，主要场景的设计就交给周叙白了。”会议接近尾声时，许薇薇总结道，“我们需要在下周一前看到更详细的设计图，包括材料清单和预算估算。有问题吗？”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周叙白身上。周叙白摇摇头。

“好，散会。”许薇薇说。

人群开始散去。周叙白收拾图纸时，许薇薇走了过来。

“设计图能借我看看吗？想再研究一下细节。”她说。

周叙白将图纸递给她。许薇薇接过去，却没有立刻离开。

“你画得真的很好。”她轻声说，“不仅仅是技术，更是那种...氛围的捕捉。就像高一那幅画一样。”

周叙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样的赞美。他低头整理书包的肩带，调整了三次才扣好。

“对了，”许薇薇忽然想起什么，“美术社的活动时间是？”

“周二和周四下午，放学后。”周叙白说，“周末有时也会开放。”

“我能去看看吗？想了解下制作进度。”许薇薇问，语气随意，但眼神里有一丝试探。

周叙白点点头。他本可以简单告知进度，不需要她亲自去看。但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却希望她能来。

“明天下午？”许薇薇确认道。

“好。”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夕阳将墙壁染成温暖的橙色。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光洁的地面上交叠又分开。

“你回家还是...”许薇薇问。

“去美术室，修改设计图。”周叙白回答。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正好路上讨论几个想法。”

周叙白没有反对。事实上，他发现自己并不想反对。

去美术室的路上，他们讨论了栀子花丛的具体制作方案。许薇薇对细节有惊人的敏锐度，提出了几个周叙白没想到的问题：薄纱的透光性、铁丝的承重能力、旋转装置的安全性。

“你考虑得很周全。”周叙白说。

许薇薇笑了：“在省城的学校，我参加过两次舞台剧的制作，有点经验。”

“喜欢戏剧？”

“喜欢故事。”许薇薇纠正道，“戏剧只是讲故事的一种方式。就像绘画是你的语言一样。”

这个比喻让周叙白心中一动。很少有人这样理解他的创作。

美术室到了。周叙白打开门，侧身让许薇薇先进去。她环顾四周，目光从墙上的作品到角落的石膏像，最后落在那幅未完成的栀子花素描上——它还摊在周叙白惯用的画架上。

“这也是为舞台剧画的？”许薇薇走近观看。

周叙白迟疑了一下：“不是。是...练习。”

“真美。”许薇薇伸出手，在距离画纸几厘米的地方虚抚过那些花瓣，“有种很安静的力量。”

周叙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专注的侧影。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将她的睫毛染成金色。美术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球场的隐约喧哗。

“许薇薇。”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她转过身。

“为什么要回来？”这个问题比上次更直接，也更深入。

许薇薇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然后慢慢柔和下来。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在省城，我生了一场病。”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不是什么大病，但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人生太短，不应该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周叙白静静地听着。

“我一直是个‘好学生’，”许薇薇继续说，“成绩好，听话，参加各种活动，按部就班。但在生病的那段时间，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从没问过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面对着周叙白：“回来，是我第一次为自己做的决定。我想回到熟悉的地方，回到...开始的地方。”

“开始的地方？”

“嗯。”许薇薇的目光落在周叙白脸上，“高一那年，是我最快乐的一年。虽然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但至少真实。”

周叙白想起了高一的许薇薇：总是笑着，眼睛亮晶晶的，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现在的她依然会笑，但笑容里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的画，”许薇薇忽然说，“一直很真实。不管是高一那幅，还是现在的这些。你从不迎合什么，只是表达自己看到的世界。”

这是周叙白听过的最精准的评价。一直以来，人们称赞他的技巧，他的天赋，却很少有人触及创作的核心——那是一种与世界对话的方式，一种不被理解的孤独语言。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许薇薇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愿意帮忙，也谢谢你...还是原来的样子。”

天完全黑了。周叙白打开美术室的灯，温暖的白光洒满房间。许薇薇看了看手机：“我该走了，再晚没公交了。”

“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麻烦...”

“顺路。”周叙白简单地说，已经拿起书包。

他们锁好美术室的门，走进夜色中的校园。路灯已经全部亮起，飞蛾绕着灯罩飞舞。初夏的夜晚，空气里有栀子花的香气，还有隐约的蝉鸣。

“剧本里有个场景，”许薇薇忽然说，“主角在毕业晚会上，隔着人群对视。明明很近，却感觉很远。那种感觉，你能用舞台设计表现出来吗？”

周叙白思考片刻：“可以用灯光分割舞台，制造视觉上的隔阂。或者用透明的纱幕，让他们能看见彼此，却无法真正接近。”

“对，就是这种感觉。”许薇薇的声音里带着赞叹，“你看一遍剧本就能抓住精髓。”

“是你描述得好。”周叙白说。

公交站到了。夜班的12路车还有十分钟才来。他们并排站在站牌下，影子在路灯下交叠。

“周叙白，”许薇薇轻声问，“你有想过未来吗？大学之后。”

周叙白沉默了很久。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他不知从何说起。

“画画。”他最终说，“一直画下去。也许开自己的工作室，也许到处旅行写生。不确定。”

“听起来很自由。”

“也可能是另一种不自由。”周叙白难得地说了这么多话，“当你把热爱变成职业，需要面对的就不只是创作本身了。”

许薇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公交车的光从街角拐过来，越来越近。

“我会留在南城。”她忽然说，“考南城大学。虽然分数可能够去更好的学校，但我想留在这里。”

公交车到站，车门打开。

“明天见。”许薇薇踏上台阶，转身朝他挥手。

“明天见。”

车门关闭，公交车驶离。周叙白站在原地，看着红色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他掏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许薇薇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那个“好”字。

他打字：“关于隔阂场景，我有新想法。”

发送。

几乎立刻，回复来了：“洗耳恭听。”

周叙白沿着回家的路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打字描述他的构思。许薇薇的回复很快，总能精准地抓住重点，并提出有见地的建议。他们的对话从舞台设计延伸到材料选择，再到灯光效果，最后偶然转向了高中生活的琐碎回忆。

走到家门口时，周叙白才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和人发这么多信息。屏幕上的对话气泡一个接一个，像夜空中渐次亮起的星星。

他打开门，家里一片漆黑——父母又加班了。他打开灯，将书包放在沙发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画画，而是继续盯着手机屏幕。

许薇薇发来最后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晚安。”

周叙白看着这两个字，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最终，他回复：“晚安。”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如繁星坠落人间，远处高楼上的霓虹闪烁不定。他想起许薇薇靠在美术室窗边的样子，想起她说“回来是我第一次为自己做的决定”。

原来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挣扎里，用各自的方式寻找出口。他选择用画笔，许薇薇选择用回归。方式不同，但那份渴望被理解、渴望真实的本质，或许并无二致。

周叙白回到画架前，重新摊开那张栀子花素描。铅笔在手中转动，最终落下时，他在花丛的空白处，添上了一个模糊的背影——不是具体的谁，只是一个存在，一个见证花开与花落的影子。

他忽然明白，最好的作品往往不在精致的线条里，而在那些有意无意的留白中。就像最好的对话，不在说了什么，而在那些未说出口的部分。

夜深了。周叙白关掉灯，却睡不着。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微光，显示着时间：23:47。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在这个栀子花即将盛开的季节，有些故事正在悄然生长，在台词之外的留白处，静静等待被讲述。

台词之后的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