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毕业晚会还有三天。

南城一中的阶梯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兴奋和疲惫的特殊气氛。舞台上，演员们正在进行最后一次完整彩排；舞台下，导演、灯光、音效、道具等各小组负责人紧盯着自己的领域，手中的对讲机不时传来简洁的指令。

周叙白站在舞台侧翼的控制台前，眼睛紧盯着面前的三个屏幕：一个显示着舞台全景，一个显示着灯光控制界面，一个显示着机械装置状态。他的手指悬在控制按钮上方，随时准备执行预设的程序。

许薇薇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检查清单。她今天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脖子上挂着工作证，对讲机别在腰间。从早晨八点开始，她已经绕着舞台走了十几圈，检查每一个细节，确认每一个环节。

“投影仪校准完成。”对讲机里传来技术组的声音。

“收到。”许薇薇按下对讲键，“周叙白，测试投影效果。”

周叙白启动程序。舞台上，雨幕的投影缓缓亮起，细密的雨丝从舞台顶部“落下”，在灯光下形成逼真的视觉效果。雨声中，演员开始第一幕的表演。

“雨幕透明度调高5%。”周叙白低声说。

许薇薇立刻通过对讲机传达指令。投影效果调整后，雨幕更加真实，但又不至于遮挡演员的面部表情。

彩排继续进行。每个场景转换，每个灯光变化，每个机械运动，都需要精确到秒的配合。周叙白全神贯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如此复杂的现场控制，压力比想象中大得多，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恐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站在画架前，面对空白画纸时的那种专注。

“第二幕，黄昏教室场景，准备。”导演杨帆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

周叙白切换程序。舞台灯光缓缓变成温暖的橙黄色，投影打出教室窗户的剪影，桌椅的轮廓。旋转装置开始工作，栀子花丛缓缓转向预定的角度。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花丛旋转到一半时，突然卡住了。电机发出异常的嗡嗡声，控制台上显示负载超标。

“停机！”周叙白立刻切断电源。

舞台上的排练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卡住的花丛——它停在一个尴尬的角度，几朵花因为惯性而微微摇晃。

“怎么回事？”杨帆跑过来，脸色难看。

周叙白已经打开侧面的检修面板，快速检查内部结构：“齿轮卡住了。可能是有异物掉进去，或者装配误差累积。”

“需要多长时间修复？”许薇薇问，声音平静，但周叙白能听出其中的紧绷。

“至少半小时，需要拆卸部分结构。”

杨帆看了眼手表：“我们没有半小时。今天必须完成完整彩排，明天是带妆彩排，后天就是正式演出。”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舞台上的演员们面面相觑，工作人员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焦虑和不安。

“给我十五分钟。”周叙白说，已经开始拆卸固定螺栓。

“需要帮忙吗？”许薇薇问。

“把工具箱拿来，还有备用齿轮。”

许薇薇立刻跑向后台。周叙白专注地工作着，手指在复杂的机械结构中快速移动，寻找问题所在。他的动作有条不紊，没有丝毫慌乱——这种时刻，绘画训练培养的耐心和精细控制能力发挥了作用。

许薇薇很快带着工具回来，蹲在他身边，递过需要的每一个工具，扶稳松动的部件，用手电筒照亮阴暗的角落。他们的配合默契依旧，但此刻的默契中多了一层紧迫感，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精准而迅速。

“找到了。”周叙白用镊子夹出一小段断裂的铁丝，“应该是之前制作时留下的碎屑，旋转时被卷进齿轮。”

他清理碎屑，更换备用齿轮，重新组装。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许薇薇在一旁计时：十二分钟。

“测试。”周叙白重新接上电源。

花丛缓缓旋转，完成预定角度，然后复位。运行平稳，没有异常声响。

控制台上，负载恢复正常。

“好了。”周叙白说，声音依然平静。

许薇薇长舒一口气，按下对讲键：“问题解决，可以继续。”

彩排重新开始。接下来的流程相对顺利，但在最后一幕的告别场景中，又出现了一个问题——江宇修改后的走位，让主角过于靠近旋转中的花丛，有一次差点被垂下的花枝碰到。

“停！”许薇薇喊了一声，快步走上舞台，“江宇，这个位置太危险了。旋转时花枝的摆动范围比静态时大得多。”

江宇皱眉：“但这是情绪的最高点，主角需要那种被花海包围的亲密感。”

“安全第一。”许薇薇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可以调整花枝的下垂角度，或者让主角站在稍远的位置，用灯光和投影弥补距离感。”

“但那样效果会打折扣...”

“江宇。”周叙白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通过麦克风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花枝的摆动半径是75厘米。你现在的位置，最近距离只有50厘米。如果电机出现哪怕1%的误差，或者你动作幅度稍大，就会发生碰撞。”

他用数据和事实说话，没有情绪，只有客观分析。江宇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调整走位。”杨帆做出了决定，“按许薇薇说的，用其他方式弥补视觉效果。”

彩排继续。这次，当主角站在调整后的位置，灯光打出特殊的光晕，投影在舞台地面形成花瓣飘落的效果，再加上花丛的旋转和灯光序列的变化，营造出的氛围甚至比原本的设计更加梦幻而富有层次。

连江宇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效果...确实不错。”

许薇薇和周叙白相视一眼，微微点头。这是他们昨晚熬夜调整方案时设计的备选效果，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下午五点，完整彩排终于结束。虽然中间有几次小的中断和调整，但整体流程已经基本顺畅。杨帆召集所有人进行总结。

“今天的彩排暴露了一些问题，但也证明了我们的设计是可行的。”他说，“明天带妆彩排，我们需要做到零失误。今天发现的问题，今晚必须全部解决。”

人群散去后，阶梯教室里只剩下几个核心成员。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将舞台染成温暖的金色。周叙白和许薇薇留在控制台前，逐项检查今天记录下来的问题。

“齿轮需要全面检查，确保没有其他隐患。”周叙白在清单上打钩。

“灯光序列第三段的过渡需要更平滑。”许薇薇记录着，“还有投影的切换时机，比演员的走位快了半秒。”

他们一项项核对，一项项制定解决方案。工作很繁琐，但两人都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反而，在这种专注于解决问题的状态中，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和满足感。

“你饿吗？”周叙白忽然问。

许薇薇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肚子：“你不说还好，一说真的饿了。中午只吃了个面包。”

“我去买点吃的。”

“一起去吧，我需要走动一下，坐太久了。”

他们走出阶梯教室，傍晚的校园很安静，大部分学生已经回家。夕阳将天空染成渐变的橙红色，云朵像被点燃的棉絮，漂浮在淡蓝色的天幕上。

食堂已经关门了，他们走到校门口的小吃街。这个时间点，很多摊位刚开始营业，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吃什么？”周叙白问。

“关东煮吧，热乎的。”

他们找了一个摊位坐下，点了两碗关东煮。热气腾腾的食物端上来，白萝卜、海带结、鱼丸、豆腐泡在清澈的汤里微微晃动，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许薇薇小心地吹了吹，咬了一口白萝卜，满足地眯起眼睛：“好吃。有时候最简单的食物最能抚慰疲惫。”

周叙白看着她，忽然想起高一那年，偶尔在食堂遇见她时，她也总是这样，对食物抱着一种珍惜和享受的态度。那时候他不太理解，现在想来，也许经历过失去健康的人，才会更懂得平凡事物的可贵。

“你今天处理问题很冷静。”他说。

许薇薇笑了笑：“在省城医院，我见过更突发的情况。相比之下，今天的故障真的不算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相信你能解决。从认识你到现在，你从来没有在技术问题上让我失望过。”

这句话很轻，却让周叙白心中一震。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是一种陌生而珍贵的体验。从小到大，人们称赞他的天赋，肯定他的努力，但很少有人这样坚定地相信他的能力。

“谢谢。”他说。

“该我谢你。”许薇薇认真地看着他，“没有你的技术和坚持，这个舞台不可能达到现在的效果。是你让那些看似不可能的想法变成了现实。”

他们安静地吃完东西，漫步走回学校。傍晚的风很温柔，吹散了白天的燥热。路边的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在空气中浮动，像无声的陪伴。

“明天带妆彩排，后天正式演出。”许薇薇轻声说，“然后，这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不会结束。”周叙白说。

“比如？”

“比如你学会的组织协调，比如我积累的现场经验，比如...”他顿了顿，“我们学会的合作方式。”

许薇薇笑了：“你说得对。这些会跟着我们，进入大学，进入以后的人生。”

他们回到阶梯教室，继续未完成的工作。夜色渐深，窗外的灯火次第亮起。控制台的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映照着两人专注的脸。

当最后一个问题被解决，最后一项检查被打勾时，已经晚上十点了。

“完成了。”许薇薇合上清单，长舒一口气。

周叙白保存好所有程序文件，关闭设备。阶梯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他们并肩坐在舞台边缘，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明天，这里将坐满参加带妆彩排的老师和学生代表；后天，将坐满全校师生和家长。

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这个他们共同创造的舞台。

“紧张吗？”许薇薇问。

“有点。但更多的是期待。”周叙白如实回答，“想看到一切按计划运行，想看到演员在舞台上表演，想看到观众的反应。”

“我也是。”许薇薇说，“不过，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已经做到了最好。剩下的，就交给现场吧。”

周叙白点点头。他想起绘画老师说过的话：创作过程中，艺术家要全力以赴；但作品完成后，就要学会放手，让它拥有自己的生命。

舞台也是这样。他们能做的就是准备到极致，然后相信过程，相信合作，相信那些共同努力过的日夜会在关键时刻显现价值。

“该回去了。”许薇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明天又是一场硬仗。”

他们锁好门，走进夜色中的校园。月光很亮，星星稀疏，初夏的夜晚温暖而宁静。

走到分岔路口时，许薇薇忽然说：“周叙白，等晚会结束了，我能看看你的毕业作品吗？”

周叙白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我很期待。”许薇薇微笑，“晚安。”

“晚安。”

周叙白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期待，有对即将到来的结束的淡淡伤感，也有对未知未来的隐隐期待。

他知道，无论晚会成功与否，这段经历都已经改变了他。他学会了合作，学会了沟通，学会了在坚持与妥协之间寻找平衡。更重要的是，他遇到了一个能理解他的沉默、相信他的能力、珍惜他的真实的人。

而这些，比任何舞台效果都更珍贵，比任何掌声都更值得铭记。

夜空下，他抬头看向满天的星辰。每一颗星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偶尔与其他星光交会，照亮彼此，然后继续前行。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不断遇见，不断告别，不断在交会中留下光痕，然后带着那些光痕，走向更远的地方。

但无论如何，那些共同创造过的时刻，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那些在压力下依然保持的信任和默契，都会成为内心深处永不熄灭的星光，照亮前行的路，温暖独行的夜晚。

周叙白转身，走向回家的方向。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清晰而坚定。

彩排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