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冷白灯光下,乔凝做出了决定。
她不会坐以待毙,也不会轻信那通神秘来电的挑拨。但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就必须得到验证。她选择了一条更直接、也更危险的路——主动出击,但以她自己的方式。
“耀之,”她转向秦耀之,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决断,“两件事。第一,动用我们在萧氏集团内部最深的那条线,不查萧思逸本人,查他近期权限内的所有异常资金审批、非公开项目,尤其是涉及境外支付和科技外包的。要快,但要绝对隐蔽。”
秦耀之颔首:“明白。”
“第二,”乔凝目光微沉,“我需要一个和萧思逸‘偶遇’的机会,公开、自然,不受他掌控。地点……选在‘云巅美术馆’,今天下午,沈知星在那里有一场关于电影艺术的公益对谈。”
选择沈知星的活动,既是利用现成的公开场合确保安全,也是一种下意识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试探。她想看看,在沈知星面前,萧思逸会是什么反应。
秦耀之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依旧简洁回应:“是,我去安排。”
……
下午三点,“云巅美术馆”顶层玻璃厅。
阳光透过巨大的弧形玻璃穹顶倾泻而下,将布满现代艺术品的空间照得通透明亮。沈知星的对谈已经开始,他坐在舞台中央,身着简约的米白色高领毛衣,正与一位知名导演侃侃而谈,声音温润,见解独到,吸引了众多观众和媒体。
乔凝坐在观众席靠后的位置,戴着宽檐帽和一副平光眼镜,低调却不失品味。她看似专注聆听,余光却时刻留意着入口。
对谈进行到一半时,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萧思逸出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大衣,内搭黑色衬衫,少了几分平日的张扬,多了几分冷峻的艺术家气质(尽管他与艺术关联不大)。他似乎是一个人来的,目光在观众席扫视,很快便锁定了乔凝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径直走了过来。
他在乔凝身边的空位坐下,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后调。
“真巧,乔小姐也对电影艺术感兴趣?”他压低声音,带着惯有的调侃,目光却落在台上光芒四射的沈知星身上,眼神微冷。
“偶尔。”乔凝没有看他,语气平淡,“萧少倒是雅兴。”
“听说这里有难得一见的‘风景’,就来了。”萧思逸意有所指,身体微微倾向她,“看来,我的情报很准。”
他的靠近带来熟悉的压迫感,以及那股清冽又危险的气息。乔凝不动声色,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她按捺住推开他的冲动,转过头,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如此近距离地、认真地迎视他的目光。
“萧思逸,”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冷静,“我最近遇到一些麻烦,很有趣的麻烦。”
萧思逸挑眉,收起了几分玩笑的神色:“哦?说来听听,我最喜欢解决麻烦,尤其是你的。”
“有人试图深入调查我,以及我身边的人,手法很专业,资金链复杂,最终指向了一些……令人玩味的方向。”乔凝缓缓说道,目光紧锁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甚至,牵扯到了你们萧家的海外业务。”
萧思逸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没有立刻反驳或辩解,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那里面翻涌着震惊、被冒犯的怒气,以及一种乔凝未曾见过的、属于商界掠食者的冰冷审视。
“你在怀疑我?”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危险的气息。
“我在陈述事实。”乔凝毫不退让,“有人给了我一条线索,指向萧家。我需要一个解释,或者,一个证明。”
台上,沈知星正谈到一个关于“信任与表象”的电影主题,他的声音温和地传来,与此刻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诡异反差。
萧思逸盯着乔凝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但那笑意未达眼底。“乔凝,我以为以你的智商,不会轻易被这种低级的离间计蒙蔽。”他身体后仰,拉开一点距离,眼神却依旧紧逼,“有人想把我,或者把萧家拖下水,搅浑这潭水。而他们显然知道,你是我目前……最感兴趣的人。”
他承认了“感兴趣”,却将怀疑指向了外部挑拨。
“那么,你怎么证明你和这些事无关?”乔凝追问。
“证明?”萧思逸眸色深沉,“我萧思逸要做什么,从来都是明着来。追你是,赛车是,商业竞争也是。这种躲在阴沟里放冷箭、动我身边人(他刻意加重了这三个字)的下作手段,我不屑,也不需要。”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傲慢与自信。乔凝凝视着他,试图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找出伪装的痕迹。她看到了愤怒,看到了被质疑的不悦,看到了强烈的掌控欲,但唯独没有心虚或闪烁。
要么,他的演技登峰造极;要么,他说的是真的。
“你身边人?”乔凝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
萧思逸眼神一暗:“祁暮雨那个小子的云盘,凌晨也被摸了吧?手法和我手下技术团队汇报的、针对我私人实验室的试探很像。对方胃口不小,手伸得也够长。”他顿了顿,看着乔凝,“我们都在被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人惦记着。乔凝,这个时候,你确定要把我推到对立面?”
信息在此交汇!祁暮雨的事,萧思逸竟然也知道,而且他同样遭受了试探!神秘来电提供的“萧家资金链”线索,在此刻显得尤为可疑,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引诱她和萧思逸互斗。
乔凝的心沉了沉。如果萧思逸所言非虚,那么对手远比她想象的狡猾和强大,并且非常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善于利用人性的猜疑。
台上,对谈进入了观众提问环节。沈知星耐心地回答着问题,目光偶尔扫过观众席,在看到乔凝和萧思逸并肩而坐、低声交谈的景象时,他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凝滞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完美的弧度,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需要更多证据。”乔凝对萧思逸说,语气稍缓,但警惕未消。
“我会给你证据。”萧思逸承诺,目光灼灼,“但作为交换,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再一个人扛着,”萧思逸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让我帮你。不是以追求者的身份,是以……合作伙伴的身份。至少在解决这个共同的麻烦上。”
合作。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含义复杂。意味着共享情报,意味着一定程度的风险共担,也意味着……更深的捆绑。
乔凝沉默了。理智告诉她,与萧思逸这样心思难测、背景雄厚的男人深度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现状是,敌暗我明,对方手段高明且无所顾忌,联合一个强大的、至少目前目标可能一致的盟友,似乎是更优解。
更何况,她心底某个角落,那丝因为怀疑他而产生的尖锐刺痛,在他坦荡(或看似坦荡)的回应和反击后,奇异地平复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探究和……一丝隐秘期待的情绪。
“可以,”她最终开口,“但规则由我定。信息共享范围、行动配合方式,需要明确界限。”
萧思逸笑了,这次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带着棋逢对手的兴奋和某种得逞的愉悦。“成交。”
对谈结束,掌声雷动。沈知星在台上致谢,目光再次投向乔凝的方向,与正抬眼望去的乔凝视线相接。他看到她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深思,以及她身旁萧思逸那极具存在感的身影。
沈知星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只是那温柔眼底的微光,似乎黯淡了几分。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刚在台上阐述的观点:电影中,信任的崩塌往往始于那些未被言说的猜忌和悄然变化的距离。
日光透过玻璃穹顶,明亮得有些刺眼。
乔凝站在这光明之中,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踏入一片更为复杂幽深的棋局。身边是亦敌亦友、吸引力与危险性并存的萧思逸;台上是温柔守望却可能渐行渐远的沈知星;暗处是虎视眈眈、手段莫测的未知敌人。
她的抉择,不仅仅关乎安全与胜负,更开始清晰地指向——她那颗自己都尚未完全读懂的、正在悄然偏斜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