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孤零零的“备用”还留在许渐微信的置顶对话框里,像颗没消化完的果核。他没删,也没再点开。日子照常磨蹭着往前挪:上课、下课,在食堂的人堆里扒拉几口饭,缩回宿舍那张硬板床上。暴雨夜的狼狈,被刻意压进箱底,假装没发生过。
周一下午,太阳蔫巴巴的,晒得人没精神。通识大课《科技伦理》在闷罐子似的阶梯教室开讲,嗡嗡嗡全是犯困的聊天声。许渐习惯性溜到最后一排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这儿空气好些,能瞅见外面球场边两棵蔫头耷脑的梧桐。
人陆续填满了教室。前排靠右点,那晚图书馆见过的几个人坐一块儿。粉红毛衣的陈薇还是嗓门亮,挥着胳膊好像正跟别人争什么位子好。眼镜社长斯斯文文在拉架。郑远,那个圆脸室友,也盘腿歪在座位上刷手机。边上一点,有个黑T恤的瘦高背影。
是陆临川。
他没掺和身边的吵闹,头低着,左手垂在一边,右手搁在腿上,正心无旁骛地鼓捣左手腕上一个灰扑扑的硅胶环(许渐猜那是测心跳的玩意儿)。桌上摊着本厚得能砸核桃的外文书,封面上几个扭来扭去的外文单词,许渐一个字都看不懂。课还没开始,周围飘着奶茶香精和炸鸡味,但陆临川那块,好像自己带了块空气清新剂,一缕若有若无的苦药味儿,像熬过了头的凉茶,顽固地往外透。
许渐搓了搓脖子,闷头在笔记本上戳了个洞。
前面为个座位又争起来了,声儿有点扎耳。
“……这位置就挺好!进出都方便!你那地方太偏了!”是陈薇的声音。
“大姐,那地方光线好啊!”郑远争得脖子有点粗。
陆临川像是后背长了眼睛,不动声色地往椅背贴了贴,肩膀微微一偏。郑远那比划正起劲的手肘子,几乎擦着他胳膊外侧扫了过去,连他书边都没刮着。陆临川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死死焊在那本砖头书上,只有摁着书页边角的食指,指头肚微微往下压,薄薄的书页被他抠出一个小小的圆弧印子。
许渐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课熬到一半,又长又无聊。窗外的蝉鸣像是给讲师生音的伴奏带。下课铃跟救火队似的响起来,教室瞬间活泛了,人声像烧开的水壶盖。许渐觉得胸口闷,挤过人堆想去走廊透口气。
安全门边上的窗台旁,郑远正把半杯冰坨子还没化完的美式往上一搁,嘴里骂骂咧咧:“饿死鬼投胎似的!挤屁啊!”一扭头看见许渐,“嘿!眼熟啊!”他眼睛一亮,咧嘴笑了,自来熟地凑近,“图书馆靠窗坐那哥们儿是吧?陆临川那‘VIP专座’边上那位!”
许渐被他叫得一愣,含糊地点点头。
“你也受这门课的罪啊?”郑远像是逮着个吐苦水的桶,胳膊搭在窗台上,“那陆神你也认识?稀奇了!他那个人,啧啧…”他咂咂嘴,“知道上周三啥日子不?他那堆宝贝仪器里头,据说最贵那个,咱社长生拉硬拽想瞅瞅啥构造,你猜他说啥?”
许渐摇摇头。
“‘你呼吸频率太高,喘得像个破风箱,离远点,干扰数据。’”郑远捏着嗓子学陆临川那冷冰冰没调子的说话劲儿,自己先乐得直不起腰,“社长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平时跟他说话,十句能捞到一句‘嗯’就不错了!还贼噎人!”他喝了口冰咖啡降降温,“就刚才,陈薇搁那儿显摆她那表呢,嘚啵半天。他边看书边凉飕飕来了句:‘这表走时不太准吧?显摆挑个靠谱点的。’”郑远笑得见牙不见眼,“你没看陈薇那张脸,当场就绿了!太绝了!哈哈!”
许渐扯了扯嘴角,想笑又觉得怪。图书馆里那个能把人从恐惧悬崖边拉回来的陆临川,在郑远嘴里活脱脱是个能把天聊死的活化石。他那点自己藏着的狼狈,好像也被这笑话说得轻飘飘了一点儿。
“不过……”郑远笑完,突然收了声,眼神瞟着走廊那头陆临川他们离开的方向,声音放低了些,还带着点探询的好奇,“那晚上……图书馆那场大暴雨……他最后,把你带他那设备旁边去了吧?”他声音更低了,挠挠头,“那会儿我看你……好像不太舒服似的?”
许渐喉咙一紧,手指头悄悄攥住了衣角,还没来得及吭声——
“咣当!”
走廊深处猛地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地上!紧接着就是女生尖细的一声惊叫!
“陆临川?!”
“喂!你怎么了?!”
许渐和郑远同时扭头看过去。
走廊拐角通往另一间教室的墙根,陆临川歪着身子,一只手死死扒拉着旁边的自动售水机冰凉的金属壳子,手背上青筋都蹦出来了。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那点血色跟冻住了一样灰里透着青紫,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在惨白灯光底下反着光。一条腿弯着,像是站不稳当。陈薇离他最近,吓得脸也白了,伸手想扶,被他胳膊肘子一个硬邦邦的格挡顶开。
他整个人佝偻着背,右手死命按在胸口那块位置,指头节绷得发白。喘得那叫一个急,吸口气像是要从喉咙里掏出来,胸腔一起一伏,像破风箱在猛拉,又没个规律,感觉他心口那玩意儿快跳炸了。他眉头拧得像个死疙瘩,嘴角紧紧抿着,憋着劲儿不出声,可那股子劲儿,连旁边的郑远都哆嗦了一下。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走廊,瞬间安静得像拔了电的电视机。一帮学生杵在那儿,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写着“懵圈”俩字儿。陆临川像是这热乎乎走廊里掉下来的一块冰疙瘩,卡得整个儿画面都暂停了。
郑远连咖啡杯都顾不上,一把扔了,嗷一嗓子就冲过去了:“卧槽!陆神!药啊!你那救命的小药盒呢?!”
陆临川哪还有力气回话,就剩喘粗气的份儿,豆大的汗珠子直往下砸。他想站直点,身体一晃,后背狠狠撞在水机壳子上,“哐当”又是一声闷响。
许渐手脚冰凉,脑子木的,身体却自己动了。他拨开几个挡路的,挤到跟前。陈薇在那儿急得直跺脚:“前一秒还好好的!就一拐弯儿就……”
许渐看着他苍白脖子上全是汗,想去搭把手,手指头离他湿透的黑T恤还有一寸,停住了。那股子难受劲儿把他裹得紧紧的,像扎人的刺。许渐不敢碰,只看见他左手腕上那个灰环的屏幕——小字儿疯狂蹦跶:150…172…139…呼啦又掉到40!一条线在屏幕上扭得跟毛线团似的。
就这一眼,许渐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想起了图书馆窗边那个安静小桌上闪过的数字和线条,想起了他那句冰冷的“数据不骗人”。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猛地冲上来,又沉又涩。那次像是隔着玻璃看标本,这次标本轰一下碎在自己眼前了。
“闪开!都闪开点儿!”一个中气十足的吼声从人群后炸开。是保卫处的老师带着人挤过来了,“赶紧打电话!问问他们班导!他有没有病历!或者身上带没带药!”老师急急吼吼地安排着,“再打个120!”
郑远手忙脚乱地一把扯下陆临川椅背上挂着的那个眼熟的磨砂黑帆布包,往里一顿掏。
许渐就看着,脑子一片空白。看着陆临川被两个保安一边一个小心架着往楼梯口挪,脚底下跟踩棉花似的。那张平时没表情的脸,这会儿全是忍着的痛,汗把他鬓角头发都打湿了。他咬着嘴,一声没吭,就死死皱着眉。那汗流的,像是里头有啥东西要把他彻底凿碎似的,可外表除了汗和脸色,屁都看不出来。
人流裹着他们消失在楼梯口。许渐才像被抽掉了骨头,后背哐当一下靠上冰凉的瓷砖墙,这才发现后背汗津津的,一片冰凉。四周的嘈杂声嗡嗡嗡响着,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郑远那边好像翻着了什么,手上捏着张皱巴巴的纸,指头肚子捻着纸角上的几点脏乎乎像干了可乐渍的痕迹,声音抖得厉害:“找着了……医院单子……操……”他看了一眼纸,脸比刚才还难看。
许渐目光直勾勾落在那张纸朝外的一角——“XX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被揉搓的折痕底下,隐约露出打印的几个字:“陆临川”。最顶上诊断意见那一行,字像是加粗打过招呼:“复杂的心律问题,心脏有点不行了,得常去医院盯着(慢性心功能不全)”。
这皱巴巴、脏兮兮的纸片片,夹在折痕最深的地方,不知是谁,或许是陆临川自己,用那种又细又硬的黑水笔,在一道快被磨穿的褶子上写下两行小字,字儿工整,但透着一股子冷:
【心脏快撑不住了(心室负荷临界)。 能扛的余量:不到3%。小心:吵嚷挤碰这种事儿容易出状况。
一张薄纸,轻飘飘的,掂在手里头却像压了几十斤秤砣。
郑远咽了口唾沫,把纸飞快塞回包里,脸上那嬉皮笑脸的劲儿全没了,干巴巴地说:“卧槽……这么邪乎……他那堆破仪器还真不是摆着玩的……”他抬眼看到许渐脸色比陆临川刚才好不到哪去,魂儿都丢了似的盯着楼梯口,“嘿!醒醒!哥们儿你没事吧?”
许渐被他这一喊,才像卡住的带子又转了转,喉头滚了一下,声音跟砂纸磨过似的:“……没事。”手指甲下意识抠着身后墙皮的白灰。
“那我得下去瞅眼!救护车该来了!”郑远拍了拍他肩膀,“回头聊啊兄弟!”
许渐靠在冰凉的墙上,听着郑远咚咚咚跑远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弹来弹去。走廊里人声又嗡嗡嗡起来了,乱糟糟的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但他鼻子底下总觉得飘着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可能是他自己的幻觉),还有口袋里那手机,安静得像块石头。
救护车会把人拉走的,他知道。那些针管药片会把他身体里横冲直撞的野马勒住。那然后呢?
许渐慢吞吞直起身,走廊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在他刚吓出一层白毛汗的脑门上,凉飕飕的。胸口里那玩意儿跳得不算快,沉甸甸的,一下是一下,砸得人发晕。这每一下心跳,在这“撑不住了”、“不到3%”的字面前,都显得……特别多余,又特别贵重。
郑远最后喊他那声还在耳朵边绕着,他捏着口袋里的手机。
那行写在医院单子折痕里的黑字儿冷冰冰的,陆临川被架走时咬着牙不吭声的样子,两根铁索似的,猛地把他脑子里浑浑噩噩的东西给勒紧了、劈开了。那条缝儿里往外冒的,不只是怕了,还有一种“原来人活着真这么经不起晃悠”的实打实的惊,沉甸甸地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