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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痕与意外坐标

心跳与樱花同落

暴雨在许渐回到宿舍几个小时后才逐渐平息,仿佛一场耗尽了所有力气的挣扎。那件带着泥点和清苦药草味的黑色防风外套,被他藏在了衣柜最深的角落,像一个无法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帽绳上那朵早已枯萎的八重樱,被他用一张空白的打印纸轻轻包好,夹进了《存在与时间》这本注定被他再次翻阅的书页里,成为书签,也像一个隐秘的、不完整的句点。

日子回到了原本的轨道上。上课,听讲,在喧嚣嘈杂的食堂角落机械地吞咽食物,回到熄灯后唯一属于自己的上铺小空间。许渐努力想抹掉图书馆角落的记忆,将它定性为一次极端天气下偶发的、狼狈的意外。他对自己说:那只是应激反应,过去了。

然而,身体仿佛拥有了独立的记忆。周五傍晚,天色再次阴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宣纸,乌云低沉地压着教学楼尖顶,空气粘稠湿重,酝酿着一场新的风暴。许渐刚吃完晚饭,独自坐在宿舍窗边的书桌前。他戴着降噪耳机,强迫自己盯着电脑屏幕上播放的一部关于古罗马建筑的纪录片——冰冷坚固的石头总能带给他一种虚幻的安全感。

屏幕上,一道探照灯突然划过漆黑夜空,模拟闪电的效果被后期夸张放大。

“咔嚓!”

耳机里的音效并不算太响,但视觉上的冲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许渐刚刚构筑起的脆弱屏障。熟悉的冰冷触感从尾椎骨直冲头顶,胃部猛地痉挛!耳边的嗡鸣尖锐起来,带着幻觉中的金属刮擦声。他手肘一抬。

“啪!”桌上那杯忘了喝的水杯应声翻倒,半杯凉水泼在了他的笔记本键盘上。

“操!”对床正戴着耳机打游戏的室友王博被水声惊动,猛地扯下耳机,声音拔高,“渐啊!你没事吧?什么情况?!”他看着许渐瞬间惨白、呼吸急促的脸,眉头拧成了疙瘩,“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要不要去医务室?”

另一个床上躺着刷短视频的室友张昊宇也支棱起来,关切地望过来。

许渐狼狈地抓起纸巾用力按压着键盘上的水渍,心脏在胸腔里狂飙突进,撞击得生疼。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胶水封住,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巨大的尴尬和更深层的恐慌淹没了他。他不想成为室友眼中的“麻烦精”,不想看到那隐藏得很好的困惑或不耐烦。

慌乱中,他抓起那本《存在与时间》塞进背包,几乎是逃离般冲出了弥漫着泡面味和游戏音效的宿舍。走廊尽头盥洗室的排风扇呜呜作响,像某种未知的呜咽。

许渐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需要离开那个空间。意识混乱中,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走向了那个曾提供过短暂庇护的角落——图书馆的哲学区。

周末傍晚,图书馆的人流稀疏了许多。顶灯的光线在空旷处显得有些寂寥。当他带着一身湿冷和惊魂未定的气息,踉跄地来到熟悉的书架角落时,脚步顿住了。

那个沙发角落里坐着一个瘦高的背影。黑色短袖T恤,洗得发白的深蓝牛仔裤。陆临川。

他背对着许渐的方向,微微弓着背,并没有看书,而是在低头专注地摆弄着一台小巧复杂的仪器——像是某种便携式示波器的微缩版,连接着他左手腕。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绿色数字和起伏的曲线。他的右手小臂内侧肌肉微微绷紧,能看到清晰的肌理线条。身边并没有其他人。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旁边的书桌区,坐着三个女生和一个男生,围在一起热络地讨论着什么,桌面摊开着画满各种星图符号的稿纸,旁边还放着几杯喝了一半的奶茶。其中一个穿着亮眼粉色薄毛衣、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声音格外清脆活跃:

“临川,你看这个参数对不对啊?我感觉模拟出来的星云轨迹不太对劲呢!”女生说着话,侧过身,似乎想吸引陆临川的注意。

陆临川像是没听见。他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腕上那个小小的仪器屏幕和不断调试的指尖,连头都没抬一下。

“啧,”粉毛衣女生旁边的短发女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压低声音吐槽,“他就这样,一搞他的数据就没别人了。社长大人亲自出马都请不动。”

被叫社长的男生看起来和陆临川差不多大,戴着副无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无奈地笑了笑:“算了薇薇,他那个心脏监控的数据要紧。我们自己先算。”

许渐僵在几步之外的书架阴影里,进退维谷。他没料到这个场景。社员的讨论声嗡嗡地传来,带着青春的活力,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彻底隔绝在了这个小小的世界之外。他和陆临川之间,隔着不止一张桌子的距离,还有对方此刻密不透风的专注,以及他那些看起来轻松随意、显然和他相熟的同伴。

一种更加尖锐的窘迫感刺了上来。自己像个误入私人领域的闯入者。刚才的惊恐此刻叠加了不合时宜的尴尬。他想转身就走。

就在这时,陆临川抬起了头。他的视线并非看向那群同伴,而是像某种精准的扫描设备,径直扫过哲学区书架的间隙,直直落在僵立在阴影里的许渐身上。

琥珀色的瞳仁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被同伴叫“临川”时的熟稔或疏离。依旧是那种平静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像红外线扫描。他看了一眼许渐身上半湿的卫衣前襟、因紧攥背包带而发白的手指,以及脸上尚未褪尽的狼狈和惊惶。

然后,陆临川的目光直接越过许渐,落在他身后靠近通道口附近,另一张紧挨着巨大落地窗、相对独立却又能看到整个哲学区角落的小型圆桌。那个位置光线比较好,也更开阔一些。

他抬手指了指那张孤零零的圆桌,又指指自己面前茶几上那个刚被他调试好的心电监控仪的小型接收屏(它正在闪烁,表示连接良好)。整个过程,他没说一个字,也没理睬旁边再次试图跟他说话的粉毛衣女生陈薇的第二次“临川?”

只是一个眼神和两个无声的手势。

信息明确得如同接收指令:去那边坐。东西在动。

那瞬间的解码仿佛某种本能。许渐在那道目光下,像是被按下了某个紧急开关的执行键,几乎是逃也似的、低着头快步走向那张靠窗的圆桌。他拉开椅子坐下,背包抱在怀里,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偷偷抬眼望向陆临川的方向。

陆临川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继续调试手腕上的仪器,对那些同伴的讨论置若罔闻。一个穿着灰色连帽卫衣、看起来比较随和的圆脸男生从热闹的讨论中瞥了许渐一眼,好奇地挑了挑眉,但很快被身边人拉回去继续争论星图。

许渐的心还在乱跳,但刚才那种灭顶的恐慌和极度的尴尬像是找到了一个泄洪口。他看向桌面——那个小小的接收屏上,代表心率的曲线正按照一种不规则的节奏在跳跃着,旁边的数字不断变化:58…65…73…然后突然又落回62。没有规律的节拍。这不是图书馆冷气不足的心跳声幻觉。它在屏幕上被量化成冰冷的、跳跃的数字和曲线。

“哇哦!搞定!”陈薇清脆的声音突兀地拔高,带着胜利的兴奋,“社长你看,我就说用这个函数没错吧!”她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草稿纸,“临川!你看看嘛!这次绝对对了!”

这次陆临川终于有了反应。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对噪音的轻微不耐。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那几张兴奋的、凑到眼前的脸,却没落在他们身上,而是越过他们,看向许渐,下巴朝着那个接收屏极其轻微地扬了一下——一个带着确认意味的动作。

许渐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陆临川这才将目光转向陈薇递过来的那张画满算式的草稿纸。他只看了大约两秒钟。他开口,声音比在图书馆初见时更平缓些,带着点微妙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冷静:“函数思路可以。但代入坐标系的参数值有偏差。纬度设定错了,应该是北纬34°,你代入了39°。还有时间变量,”他指尖在纸面上两个符号之间点了点,语气平静无波,“这里是格林尼治平时,不是本地恒星时。结果是错的。”

陈薇脸上兴奋的笑容瞬间僵住,脸颊飞起红晕,不是害羞,是难以置信和被当众点出错误的尴尬和羞恼:“你……你看了两秒就知道了?这不可能!我算了好久!”

“数据不会骗人。”陆临川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指尖无意识地在心电仪光滑的表面轻轻敲着点,发出极其细微的哒哒声,目光再次变得游离,“重新算。或者用那个新下发的模拟APP,参数输入不要图省时用手抄。”

陈薇气得跺了下脚,一把抓回稿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旁边的社长赶紧出来打圆场。那个圆脸男生郑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安静坐在窗边的许渐,又看看完全置身事外、重新专注自己心电数据的陆临川,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许渐抱着背包,心脏在那个不规则跳动的数字和那遥远又清晰的对答声中,起起落落。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云层沉沉压下来。一种陌生的感觉攫住了他:窥探到了这个看似冷漠疏离的人,在日常世界里截然不同的碎片。他那精确到近乎刻薄的专注,对他人喧嚣的屏蔽,以及在那几个同伴眼中习以为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古怪”。屏幕上的数据跳动,仿佛是他与世界之间那层透明却冰冷坚硬的隔离墙的物理表征。

就在他怔怔看着那曲线发呆时,陆临川毫无预兆地站起身。他按了一下手腕上的仪器,切断连接。那个小小的接收屏闪烁了几下,暗了下去。他从桌上的黑色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同样磨砂黑色、四四方方、边角嵌着金属边的药盒,啪嗒一声打开,动作熟练地倒出两颗白色小药片,看都没看就仰头干咽了下去。他吞咽的动作流畅,喉结滚动了一下,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只是完成一个寻常的程序步骤。

陈薇还在嘟囔着算数,陆临川已经朝许略微微颔首,没留下任何多余的话,径直从热闹的“天文角”边缘穿过,朝着图书馆深处存放期刊档案区走去。步履稳定,但背影在略显空旷的空间里显出几分格外的单薄。

许渐依旧抱着那个半湿的背包坐在窗边。窗玻璃上开始凝结大颗的雨滴。他低头,翻开了那本夹着枯樱的《存在与时间》。书页冰冷。旁边的接收屏彻底黑着,安静得像从未存在过。

一条未读微信的提示突兀地从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跳出。

发送者:陆临川。

内容极简,依旧没有任何标点:【备用。】

那个“备用”的方块字,冰冷又突兀,像一个扔在地上、等待拾取的坐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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