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暴雨,像是谁在天庭失手打翻了巨大的墨水瓶。雨水以近乎狂暴的力度砸向B大图书馆巨大的玻璃幕墙,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仿佛整栋建筑都在水帘中微微震颤。傍晚六点,馆内惨白的LED顶灯早早亮起,将一排排密集的书架和人影切割成泾渭分明的区块。
许渐把自己塞在哲学区最角落的一个单人沙发里。这个地方,像个被遗忘的三角区,灯光比其他地方暗一点,头顶的中央空调送风口吹出的风带着一股书页霉味和灰尘混合的气息。外面震天的雷声被厚玻璃削弱了些许,但那种低沉、压抑的滚动,每一次都像沉重的鼓点,狠狠撞在他的肋骨上。他不是害怕雷本身,是那些声音的粒子在脑海里激活了更为久远和黑暗的记忆碎片:碎裂的挡风玻璃,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然后是浓稠到令人窒息的寂静和血腥气……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本硬壳精装的《现代哲学导读》,封面冰冷的棱角硌着他的胸口,试图压住里面那只因恐惧而疯狂擂动的鼓。指关节用力到泛白,指甲无意识地抠着书脊的烫金纹路。呼吸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浅,胸口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眼前的书页开始扭曲晃动,铅印的文字像蚂蚁般蠕动爬行。冷汗顺着鬓角、后颈无声地滑落,洇湿了卫衣的领口。他把自己蜷缩得更紧,膝盖顶着下巴,仿佛这样就能缩小受伤的面积。
“咔哒…咔哒…咔哒……”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规律的踩在光洁的地砖上。许渐像受惊的蜗牛,把头埋得更深,只期望这声音快点过去。
脚步声却在他面前停住了。
一道影子投落下来,覆盖了他膝上摊开的那本扭曲的书。许渐僵硬地抬头,视线先撞上一双修长干净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右手无名指指根内侧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细细的陈旧疤痕。腕骨突出,皮肤在冷光下显得有些缺乏血色的透明。再往上,是挺括的灰色棉质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然后,是线条利落的下颌,略显苍白的唇,最后,撞进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独特的眼睛。瞳仁的颜色是深琥珀色的,在灯下像沉淀了千万年的松脂,本该是温润的质地,此刻却没什么温度,显得极其冷静,如同精密仪器在扫描分析一个未知物。额前几缕黑发垂落,被空调风吹得轻微晃动。
陆临川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专业摄影年鉴,目光落在许渐抓书的、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上,又扫过他毫无血色的脸和失焦的瞳孔。他微微蹙了下眉,那表情转瞬即逝,快得像光影掠过水面,带着一丝被打扰的冷硬不耐,又迅速被一种近乎职业性的观察所取代。他似乎在辨认某种症状。
许渐喉咙发紧,几乎要喘不上气。他狼狈地低下头,想解释一句“我没事”,或者干脆逃开。刚一动,膝盖猛地撞到了沙发旁那个廉价的小边几。
“哐当!”
边几上那个半满的玻璃水杯应声翻倒,碎裂声在安静的角落格外刺耳。玻璃渣和冰冷的清水溅了一地。
“唔!”许渐的心脏骤然被这碎裂声攫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抱头,整个人猛地瑟缩了一下,几乎要从沙发滑到地上去。一种更深层的、源于创伤的恐惧瞬间吞没了他,比雷声更甚。
预料中的责备或询问并没有到来。
一双微凉的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稳稳地握住了他因受惊而意图抓向自己小臂的手腕,阻止了他可能伤到自己的动作。力道适中,既不会捏痛他,又让他无法挣脱。那双手冰得像大理石。
“别动。”声音贴着耳廓上方响起,不高,甚至压得很低,有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叩击着他混乱的鼓膜。
许渐僵硬地抬头,正对上陆临川的脸。他不知何时已单膝半跪在地板上,避开了玻璃碎片和水渍,离得很近,近得许渐能闻到他身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像是雨水打湿后的泥土气息混合着一缕极其清冽苦涩的草药味。很特别,但并不难闻。
“看着我,”陆临川说,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读一份操作说明书,“吸气。”
许渐下意识地照做了,抽噎般吸进一口气。
“对,慢一点。2,3,4。”陆临川平稳地计数,他的喉结随着发音轻微滑动,在薄薄的皮肤下形成一个清晰的凸起。“屏住。2,3。好,现在呼气,2,3,4,5……”
他的声音像冰冷的弦,不温柔,却有种奇异的魔力。许渐混乱的大脑被强行拽入这清晰的节奏里,像溺水者抓住了一根坚实的浮木。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固定在陆临川说话的喉结上,呼吸机械地跟随那个简单有力的数字流:吸…屏…呼…
在这个极近的距离,一种不合时宜的知觉压倒了焦虑的喧嚣——一声声心跳。不是健康的、规律而有力的跳动,那声音透过单薄的衣衫隐约传来,节奏有些乱,带着一种微弱的拖沓感,像老旧排风扇旋转时发出的轻微滞涩杂音。许渐混乱的思绪中划过一丝疑惑:是空调的振动?还是自己的耳鸣?不,它很清晰,来源就在眼前。
许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虽然心跳依旧飞快,但那种灭顶般的窒息感奇迹般地退潮了。汗水冷却带来的黏腻不适感清晰起来。他靠在沙发背上,像打完一场硬仗的溃兵,疲惫不堪,眼神失焦地望着头顶那片过于明亮的灯光。
陆临川松开了他的手腕,站起身。许渐才看到他很高,身形瘦削,肩背挺直。他弯腰,利落地将那片最大的碎玻璃拾起,小心地放到倒扣的年鉴封面上,又用几张厚厚的纸巾吸干了地上的水渍,将湿淋淋的废纸团在年鉴上,动作快速而高效,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雨声似乎小了些,只剩下密集而持续的刷刷声。
“好了?”陆临川重新站直,瞥了他一眼。
许渐点点头,嗓子干哑得说不出话,喉咙里还弥漫着血腥味的幻觉。
陆临川没再问什么,从随身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单肩包里,摸出一个磨砂黑的保温杯。他没有递给许渐,而是拧开杯盖,动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水温。许渐这才看清那个保温杯——方方正正的极简设计,通体磨砂黑,只有底部边缘一圈细小的、凸点的盲文标记显得突兀。
陆临川把杯盖——那本身就是一个容量不大的杯子——递了过来,里面是约莫小半杯温度适宜的清水,蒸腾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白汽。水面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药味几乎被水汽盖住了。
“喝了。”他语气依旧冷淡。
许渐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磨砂杯壁。温热的水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带走了部分血腥的幻味。他默默递回杯盖。
陆临川没接,伸手去拉他的胳膊。许渐这才惊觉自己还腿软地窝在沙发里。“走了。”陆临川的语气是不容置喙。
许渐像个没有自主意识的提线木偶,被他轻易地拉起来。陆临川顺手抓起自己椅背上搭着的黑色防风外套,不由分说地罩在他头上和湿了一片的肩头。带着雨水清冽气息和那丝苦药味的布料味道瞬间包裹了他。
“住哪?”陆临川言简意赅,一边单手把装着年鉴和碎玻璃的帆布包甩上肩膀。
“7…7栋…503。”许渐的声音闷在外套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局促。视线被遮挡,他只能看到陆临川脚下那双深蓝色帆布鞋的鞋尖,边缘溅了些水迹。他又忍不住偷瞄他递杯盖时露出的手腕内侧,那道浅疤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品贯穿留下的。
陆临川已经拉开图书馆厚重的安全通道门。
一股裹挟着潮湿泥土和植物碎片的凉风猛地灌了进来,带着外面滂沱雨水的生猛气息。陆临川似乎完全不在意这冰冷的雨,毫不犹豫地走入雨中,同时再次稳稳地抓住了许渐的手腕——隔着那件防风外套的布料。
“跟上。”
雨势依然不小,雨点砸在陆临川的短发上、肩膀上,迅速洇湿出深色的痕迹。他的体温隔着薄衬衫和一层外套布料传递到许渐的手腕上,微凉。许渐被那力道牵引着,踉跄地走进雨幕。风雨扑面而来,冰冷,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冲刷尽浊气的真实感。他们抄近路,穿过樱花林间的小径。
大片凋零的樱花被暴雨打落,粉白的花瓣糊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被踩踏进泥水里,像被打碎的精美瓷器。陆临川始终走在外侧,迎向雨和风来的方向,把相对不那么狼狈的位置留给许渐。他的沉默像一道坚实的墙。
经过一棵极其高大、枝条舒展的染井吉野樱时,陆临川脚步微顿。一根被风雨折断的低矮枝条垂落下来,断口处还挂着几朵被雨洗得晶莹湿润、未及彻底凋零的八重樱。陆临川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摘下其中最大最完整的一朵,仿佛在处理一件精密仪器。
他甚至没看许渐,只是抬手,极其自然地将那朵冰凉湿润、带着雨滴的花别在了许渐外套兜帽的抽绳结上。花瓣柔软微凉地贴着许渐的耳廓。
“它会让你分心。”陆临川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关于今晚云层厚度与观星成功率之间关系的天文观测结论,“看地上,数花瓣。十步告诉我有多少片。”
说完,他重新扣紧许渐的手腕,继续前行。雨点砸在帽檐和外套上噼啪作响。
许渐懵懵地低头,视线不由自主地去追逐被雨水冲得四处漂流的樱花瓣,真的开始尝试在泥水和水光中分辨着那些粉白的零落碎影。耳边是轰鸣的雨声、脚步声、手腕上微凉坚定的牵引感,还有帽绳上那朵花,在颠簸中轻轻颤动、散逸着一缕将死的、绝望而清雅的甜香。
直到被送进7栋宿舍楼温暖的大堂,电梯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潮湿冰冷的世界,许渐才靠在冰凉的金属墙壁上,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个保温杯,那股清苦的药味,以及那个最终没能解答的问题——他那混乱感知中捕捉到的、异常的心跳,到底是什么?
灯光惨白,电梯缓缓上升。只有衣帽上那朵残樱,兀自滴着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