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风平浪静。
关于陆临川在走廊突然病发被救护车接走的事儿,在年级里小小地沸扬了一阵子,又被新的八卦和课程淹没。只有当事人圈子周围,气氛多少有些黏糊糊的怪异。天文社活动停了两次。陈薇每次见到陆临川空着的座位都欲言又止。郑远几次试图在微信群里问两句情况,最终都化成一句“好好休息啊兄弟”,后面跟着个握拳加油的滑稽表情,隔了几分钟才有人稀稀拉拉接几个拥抱的表情包。话题很快歪了。
对许渐而言,这场短暂的混乱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水波晕开,又慢慢平静,但水底那块石子还在。几天里,那条“备用”的微信对话框始终在最上方,像一个无人处理的待办事项。他点开过几次,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最终仍是空白退出。
周三上午,陆临川回来了。
他是踩着早课铃声进的《现代逻辑学》教室,像掐着秒表一样准时。身上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灰的宽松白色套头衫,衬得脸色更白了些,不是之前的惨白,是一种有点倦怠的白,像蒙了一层薄霜。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但褪去了那天的青紫。最打眼的,是他额头上竟然斜斜地横贴着一块蓝色的儿童卡通退烧贴,上面印着傻了吧唧的机器猫图案。这玩意儿跟陆临川那张总是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脸放在一起,产生出一种极其强烈的荒诞感。
周围有人投去惊讶或好笑的目光。陆临川像是完全没看见,目不斜视地走到靠窗位置坐下。他动作看着没什么问题,就是坐下时,背脊微微抵靠了一下椅背的弧度,比平常似乎多花了半秒时间调整重心。
他拿出他那熟悉的磨砂黑帆布包。打开时,许渐看到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似乎多了不少花花绿绿的药盒,塑料包装在包口露出一个刺眼的粉红或柠檬黄的尖角。陆临川却看都没看里面一眼,只从最上面摸出那本砖头厚的《心外科学》英文期刊和一个普通的磨砂黑壳笔记本。手腕上那个硅胶监测环依旧老老实实地箍着。
许渐坐在隔了两排的后方,视线黏在他背影上。那蓝色的退烧贴像个笨拙的补丁,刺眼又滑稽。陆临川拿出手机,摄像头无声地对准了教授开讲的PPT,然后手指开始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起东西,动作稳定,没半点病后的虚弱。
整整两节课,陆临川几乎没挪窝。他没去水房接水,没起来活动,只是偶尔低下头,凑得离笔记本很近地写写画画,额前微卷的碎发遮住了那个蓝色的机器猫一角。课间休息时,郑远和陈薇凑过去低声问了几句。陈薇似乎还想看他额头上的退烧贴,被陆临川一个轻微的偏头动作避开。他只简短地回了几个字,声音有点低,带着点沙沙的质感,隔得远听不清内容。郑远咧着嘴,像是说了句什么逗乐的话,陆临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专注地摆弄着手腕上那个监测器屏幕。陈薇有些气闷地撇了撇嘴。
那平静得若无其事的背影,和几天前佝偻着靠在饮水机上剧烈喘息、汗流如注的身影在许渐脑子里来回切换,搅得他心绪不宁。
午饭他没去食堂,买了面包和一罐温热的豆奶,下意识地又溜达到了图书馆靠落地窗那个角落里。这儿成了他新的习惯性据点。
刚坐下不到五分钟,人影晃动。一抬头,陆临川竟然也拎着他那个磨砂黑包过来了。他没和任何人一起,就是自己一个人。他身上那种混合了药味的苦凉气息先一步到达,并不浓,但很清晰。
“好巧。”许渐没由来地冒了句客套话,说完就觉得多余。
陆临川脚步顿了一下,就在许渐对面的椅子上放下包,动作利索,并没有需要照顾的迟滞。“不算。”他从帆布包的侧兜掏出一个小巧的透明塑料药盒——不是以前那个黑色的,是医院开药常见的那种装了一周七天小格子的便携药盒,里面塞满了各种颜色形状的药片和胶囊——随意地放在桌角。药盒像个袖珍的怪物。
他坐下,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屏幕亮起幽幽的蓝光。额头上那个蓝色的机器猫退烧贴依然醒目地粘着,和他专注的侧脸构成强烈反差。
许渐的目光扫过那滑稽的退烧贴和药盒,再看向他稳定操作电脑的手指,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启话题。那句“你没事吧?”或者“感觉怎么样?”在他喉咙里滚了几滚,觉得无论是出于刚认识的关系,还是对比陆临川这种全身散发着“我很正常”信号的状态,都显得格外苍白和矫情。
两人各占桌子的一角,无声。空气里有旧书的霉味、豆奶的微甜,还有陆临川那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药片气味。许渐能听到自己吸豆奶时包装盒轻微的“咕噜”声。陆临川那边则传来指关节偶尔敲击笔记本触摸板的极轻“哒”声,还有他均匀但略显浅淡的呼吸。额角,机器猫咧着嘴,蓝得刺眼。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陆临川的肚子。极其轻微、但不容错辨的一声“咕噜”,在安静的空气里异常清晰。
许渐猛地抬眼。
陆临川像是没事人一样,只是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脸上瞬间掠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为生物信号干扰而产生的细微不满?他手上的动作都没停。那份坦然,反而让许渐有点不知所措。
“咳,”许局促地把自己面前那袋没拆封的菠萝包往前推了推,“要……吃点吗?买多了。”
陆临川的目光终于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到那个油纸袋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不是拿面包,而是伸向他那个磨砂黑的旧药盒,“哒”一声按开卡扣,精准地从标着“周X”的小格里倒出一粒小小的红色药片,干咽了下去。动作娴熟得如同流水线作业。
“不用。”他咽下药片后,才开口回答许渐,声音依旧是微哑的、缺乏抑扬顿挫的调子,“医生让吃的常规药,有点伤胃,暂时只能少量流质。”他解释得就像在陈述“今天是阴天”一样理所当然,丝毫没提自己忘了带流质食物或者需要吃东西这茬儿。他指了指桌上一个最不起眼的、只有两根手指大小、标注着“补液盐”的银色小包装袋,“有这个。”
许渐:“……”他看着那个小指头长的盐袋,再看看陆临川额头上那个傻乎乎的蓝色机器猫退烧贴,再看看他桌上那堆摊开的复杂文献资料,一股邪火混杂着莫名的焦躁忽然就顶了上来。
怎么就能这么……这么不当回事?
“那个,”他忍不住,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位置,“你……贴这个……”
陆临川像是有点疑惑,这才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退烧贴,像是才想起有这么个玩意儿。“哦。”他指尖在那蓝色的卡通图案上划了一下,“护士觉得太热,给我贴了降温。忘了撕。”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外套拉链忘了拉。他毫不在意地随手一扯,“刺啦”一声,把那块冰凉凉的蓝色胶质贴布拽了下来,看也没看就扔进旁边的空位垃圾桶里。额头皮肤上只留下一小块被浸得略微发白的印子,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他不再多言,重新低头看屏幕,手指轻轻划过触摸板,滑动着密密麻麻的图表和参数。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额前的发丝柔顺,刚才那点白色印痕也很快淡去消失。一切恢复如常。
那个惊心动魄的走廊事件,那张触目惊心的病历,他手腕上跳跃的数据,桌上这一摊维持生命的药片……所有这些,在陆临川身上,都轻飘飘得像一张随手可撕的退烧贴。被他视为正常的、程序性的组成部分,甚至不如屏幕上一个数据点值得他多看一眼。
许渐吸了口气,豆奶盒子在他手里被捏得凹下去一块。那罐温热的甜意在喉咙里哽着,咽不下去。
眼前这个人的“正常”,才是最大的不正常。而这“正常”,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的硬壳,将任何关怀或担忧都挡在了外面。
他心里那点因为走廊事件而激起的惊涛骇浪,以及这几天隐隐的担忧,在这无懈可击的“正常”面前,骤然失重,然后沉甸甸地砸在了胃底,变成一种更加晦涩难言的、无处着力的憋闷。
他默默地拿起自己那个面包,咬了一口,食不知味。
就在这时,陆临川那安静运行的电脑屏幕右下角,极其突兀地连续跳出了三四个微信新消息的通知弹窗。发信人都是同一个:郑远。消息内容隔得远看不清,但弹窗的速度,显示着对方的焦急。
陆临川连眼珠都没动一下,目光甚至依旧停留在文献的某一行上,只有手指随意地一划,将所有消息全部划掉清空。屏幕恢复了一片学术的洁净蓝光。指尖稳定。
仿佛那些弹窗,那些来自同伴未读的关切,都只是屏幕上几粒微不足道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