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坞,涵清苑西厢。
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沉沉地压在房梁之上。厚重的帘幔隔绝了窗外初春微寒的空气,也隔绝了上元节残留的喧嚣。
屋内只余下炭盆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床榻上那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的、断断续续的痛苦喘息。
魏婴趴在宽大的床榻上,小脸深陷在柔软的锦枕里,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易碎的薄瓷。
肩背处厚厚的绷带层层包裹,却依旧无法完全阻隔那从骨缝里渗出的、令人心悸的暗红。
灭灵弩洞穿左肩的恐怖伤口,不仅撕裂了皮肉筋骨,其上淬炼的阴毒灵力更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引发持续的高热。
府医用了最霸道的拔毒散,混合着虞夫人那瓶倾泻而下的顶级金疮药“血髓续玉膏”,勉强吊住了他的命,却也带来了更深的折磨。
剧痛、高热、阴毒灵力与拔毒药性的激烈对抗,如同无数把钝刀在他身体里反复切割、拉扯。
他意识昏沉,时而陷入无边的黑暗,时而被剧烈的痛楚强行拉回一丝清明,发出细碎而痛苦的呻吟,小小的身体在滚烫与冰寒的交替中无意识地颤抖、痉挛。
江澄守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已经两天两夜未曾合眼。
他穿着干净的中衣,袖口那枚狂放的紫色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醒目。他脸色同样苍白,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他死死盯着魏婴后背那不断被汗水浸透、又渗出暗红血色的绷带,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腕间的紫电双镯微微发烫,清晰地传递着魏婴体内那股混乱、痛苦、濒临崩溃的生命气息。
每一次魏婴因剧痛而抽搐,每一次那微弱的喘息变得急促艰难,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江澄的心上。
渡口那惊魂一幕反复在眼前闪回——魏婴扑过来挡箭时决绝的眼神,身体被洞穿的闷响,喷涌而出的鲜血……还有那句昏迷前微弱的“灯好看”……
愧疚、后怕、恐惧、以及一种被彻底点燃的、无处发泄的愤怒,如同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是他…是他站错了位置!是他害得魏婴……
“药来了!”
侍女小心翼翼的声音打破了房内死寂的沉重。
府医亲自端着一个青玉碗走了进来。
碗中是刚刚熬好的药汤,浓黑如墨,散发着极其霸道、令人作呕的苦涩气息,正是以毒攻毒、拔除灭灵弩阴毒的最后一道“虎魄拔毒汤”。
这药性烈如火,服用时如同烈火焚身,痛苦异常,却是救命的关键。
府医将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示意江澄帮忙扶起魏婴。
江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中的魏婴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魏婴的身体滚烫而无力,头软软地垂着,呼吸灼热地喷在江澄颈侧。
府医用玉匙舀起一勺滚烫浓黑的药汁,凑到魏婴毫无血色的唇边,轻声哄劝:“魏小公子,张嘴,喝了药就好了…”
药汁的苦涩气息钻入鼻腔。昏沉中的魏婴似乎本能地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眉头痛苦地蹙紧,干裂的嘴唇死死抿着,甚至无意识地侧开头,试图躲避那靠近的勺子。
“乖,张嘴…” 府医耐心地又试了一次。
“唔…不…” 魏婴发出一声模糊的抗拒,牙关紧咬,身体在江澄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牵扯到伤口,顿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头渗出更多冷汗。
府医叹了口气,无奈地看向江澄:“少主,这药…必须趁热喝下,否则药效大打折扣。魏小公子高热昏沉,牙关紧咬,实在难喂…强灌又恐呛入肺腑…”
江澄看着魏婴痛苦抗拒的模样,再看看那碗散发着死亡气息般的浓黑药汁,心如同被放在油锅里煎炸。
他知道这药有多苦,多霸道,但更知道不喝的后果!魏婴会死!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我来!” 江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他从府医手中接过玉碗和玉匙,示意府医先退开。
他低头,看着怀中魏婴惨白的小脸,汗水浸湿了额发,粘在光洁的额头上,长长的睫毛如同濒死的蝶翼般颤抖着。
他凑近魏婴耳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近乎哀求的柔软:“魏婴…听话…把药喝了…喝了…就不疼了…”
魏婴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动了一瞬,但嘴唇依旧死死抿着,抗拒着那靠近的苦涩气息。
江澄咬咬牙,舀起一勺药,再次凑到魏婴唇边。
这一次,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撬开魏婴紧闭的牙关。然而,那浓黑苦涩的药汁刚触碰到舌尖——
“呕——!”
魏婴的身体猛地一弹!如同被滚油烫到,爆发出剧烈的排斥反应!
他猛地侧头,将那一小口药汁尽数吐了出来!深黑的药汁混着血丝,溅在江澄的衣襟和锦被上!
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呛咳,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肩背的伤口,绷带上瞬间洇开更深的血色!
“魏婴!魏婴!”
江澄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拍抚着他的背,看着那刺目的血丝,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怎么办?!药喂不进去!他会死的!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江澄。
他看着魏婴因剧痛和呛咳而更加惨白的小脸,看着他因高热而失水干裂的嘴唇,看着他腕间那枚与自己相连、此刻光芒都黯淡了几分的紫电双镯……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助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不能死…魏婴不能死!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呐喊!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瞬间,江澄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小几上,一个装着几颗蜜渍糖莲的白玉小碟——那是姐姐江厌离下午送来的,说是给魏婴解苦压药味的,只是他昏迷着,一颗未动。
金黄色的糖莲,裹着晶莹剔透的糖霜,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甜蜜的微光。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孤注一掷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江澄混乱的思绪!
他几乎没有犹豫!一把抓过那个白玉小碟,拈起一颗最大、糖霜最厚的蜜渍糖莲!飞快地塞进了自己嘴里!
甜!极致的甜!瞬间在舌尖炸开,混合着莲子特有的清香,几乎要盖过口腔里残留的药味苦涩!
江澄含着那颗糖莲,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勇气都凝聚在这一刻。
他再次舀起满满一勺浓黑滚烫、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虎魄拔毒汤”,毫不犹豫地灌进了自己口中!
“唔——!”
难以言喻的、如同岩浆灼烧、万针攒刺般的剧痛和苦涩瞬间席卷了江澄的整个口腔和咽喉!
霸道无比的药力混合着阴毒气息,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烧穿!他浑身猛地一颤,额上青筋暴起,眼泪瞬间被激了出来!
但他死死咬着牙,强忍着那焚身的痛苦和呕吐的欲望,硬生生将那口混合着糖莲甜味的、滚烫苦涩的药汁含在口中!
他低下头,一手轻轻捏开魏婴的下颌,一手固定住他的后脑勺,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不顾一切的决绝,将自己的唇,轻轻覆盖在魏婴那因高热而滚烫、因干渴而开裂的唇瓣上!
温热的、带着浓烈苦涩与一丝奇异甜味的药汁,混合着江澄的气息,被他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