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练，倾泻在白国旧都的断壁残垣上。白稔站在昔日皇宫的朱雀门遗址前，指尖抚过一块布满裂痕的青石板——那是当年先帝亲手栽种的海棠树所在之处，如今树已枯朽，只余半截焦黑的树桩，在晚风中沉默地立着。

她身后跟着寥寥数人，都是当年白国覆灭时侥幸逃生的旧部。老侍卫长捧着一方褪色的白国玉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曾掌管司农寺的林大人鬓发全白，袍角还沾着跋涉千里的尘土；还有几个年轻些的子弟，眼中既有对故土的眷恋，又藏着对未来的惶恐。

“就是今夜了。”白稔开口时，声音被夜风揉得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她抬手拂去袖上的草屑，掌心缓缓亮起一层柔和的白光——那是白氏皇族世代相传的秘术，以血脉为引，可聚山川灵气，复家国旧貌。只是这法术代价极大，每一次动用，都会折损十年阳寿。

老侍卫长猛地抬头：“公主，此法太过凶险，不如……”

“无事！”白稔打断他，目光扫过远处连绵的废墟，“父皇临终前将玉玺交予我时，不是让我苟活，是让我守着白国子民回家。”

她闭上眼，周身的白光渐渐扩散开来，如同一汪涟漪，缓缓渗入脚下的土地。起初只是细微的震动，像是地底有虫豸爬过，紧接着，断壁间竟有新芽破土而出，嫩绿的枝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援，缠上焦黑的石柱；碎裂的金砖自动合拢，缝隙里渗出的金光填补了岁月的裂痕；坍塌的宫墙发出沉闷的轰鸣，砖石在空中重新拼接，琉璃瓦一片片飞回檐角，在月色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老侍卫长等人惊得后退半步，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他们看见朱雀门缓缓升起，门楣上“白国”二字重新染上金漆；看见干涸的护城河渗出清泉，水中映出久违的宫灯倒影；看见远处的市井街坊拔地而起，酒旗在晚风里招展，恍惚间竟像是听见了当年的叫卖声。

白稔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唇角溢出一丝血迹，却依旧维持着施法的姿势。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飞速流逝，像是被地底的裂缝吞噬，可耳边却响起无数细碎的声音——那是流离失所的白国子民在哭泣，是战死的将士在低语，是兄长站在城楼上笑着说“阿稔你看，咱们的家国多热闹”。

“还不够……”她咬着牙，指尖的白光又亮了几分。废墟深处，沉睡的粮仓开始震动，尘封的兵器库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连城外的农田都泛起了绿意，仿佛有春雨悄无声息地滋润了干裂的土地。

当最后一块城砖归位时，白稔猛地喷出一口血，身子晃了晃，被身旁的林大人连忙扶住。她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都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眼里的疲惫被一种释然的光亮取代。

“好了。”她轻声说，“家，回来了。”

老侍卫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的众人也齐齐跪下，哭声与哽咽声在寂静的夜色里交织。他们望着眼前重建的宫城，望着白稔苍白却安定的脸，终于明白这位年轻的公主殿下，是以怎样的代价，换来了故国的重生。

白稔挣开林大人的搀扶，踉跄着走到那截海棠树桩前。月光下，树桩顶端竟抽出了一抹新绿，嫩芽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片嫩叶，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像是兄长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熟悉的温度。

夜风卷起她的衣袍，玄色的布料在月色里翻飞，如同即将展翅的蝶。她知道，自己该走了。白国已经复生，新的君主会带领子民重建家园，而她这个动用禁术的“异类”，本就不该留在这片重获新生的土地上。

她最后看了一眼灯火渐起的都城，转身朝着城外走去。身后的旧部们望着她的背影，想追上去，却被她抬手止住。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穿过城门，穿过护城河，渐渐消失在远方的晨雾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白国的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看着重建的都城，发出阵阵欢呼。他们不知道是谁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只知道离家的孩子，终于可以回到故土了。

而那道消失在晨雾里的身影，正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她的脚步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随风散去，却始终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着。或许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会有人看见一个玄衣女子，坐在茶馆的角落，听着说书人讲起白国复国的传奇，然后端起茶杯，对着朝阳，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