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全都他妈给我滚蛋。”
凌巷不知道该说什么。具体发生的事情大概就是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被另一个兄弟给拐跑了。
“少说脏话。”
凌巷把手机摔到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靠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屏幕还亮着,是陈硕林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巷子,这事儿我只跟你说了,你帮我想想怎么跟我妈开口呗。”
他想回“你他妈自己惹的祸自己担着”,又觉得这么说太不够意思了。陈硕林是发小,从小学就一起翻墙逃课的交情。
现在这孙子摊上这么一档子事,他嘴上骂得凶,心里其实知道自己是站在陈硕林那边的。周禹赫那个人他也认识,不算熟,但能看出来是认真的。
可这个词放在两个男的身上,他还是觉得别扭,像穿了一件尺码不对的衬衫,哪哪儿都勒得慌。
季栩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把其中一碗放到茶几上,另一碗端到旁边的饭桌上坐下吃。
凌巷瞟了眼那碗面,番茄鸡蛋的,飘着葱花。他伸手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说陈硕林他妈知道了会怎么样?”
季栩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咽下去说:“不知道。”
“肯定得炸。”凌巷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条,“他妈那个人你没见过不知道,有次家长会,因为陈硕林成绩下滑,直接当着班主任的面就哭了。现在要是知道儿子搞了个男朋友,不得把房顶掀了。”
季栩没接话,低头吃面。像是下一个认错的该是他一样。
还好凌巷也没指望他接话。他就是心里堵着一团东西,不说出来难受。
他想起陈硕林以前的样子,想起高一那年两个人蹲在操场后面抽烟,被教导主任抓住,陈硕林把烟头往自己脚底下一踩,抬头跟主任瞎编说是帮老师拣东西。那个时候多简单,什么烦恼都没有。
现在这孙子有喜欢的人了。
还是男的。
凌巷又吃了两口面,忽然把筷子搁下,靠在沙发上骂了一句:“操。”
季栩抬头看他。凌巷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抽离了灵魂的猛兽,望着他的眼睛。
“你吃完没?”凌巷问他。
季栩碗里的面还剩一小半,但他放下筷子,说了句“吃完了”。
“陪我出去走走。”凌巷站起来,拿上外套,一边穿一边往门口走,“闷死了。”
季栩把两个人的碗收进厨房水槽里,洗了手,擦干,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跟上去。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凌巷已经站在楼道里了。
两个人出了单元门,往小区外面走。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凌巷走在前面半步,步子迈得很大,季栩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走了一段路,凌巷忽然说:“其实我也不是不能接受。陈硕林那孙子,他高兴就行。我就是觉得……太突然了。以前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边。”
季栩说:“嗯。”
“你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啥感觉?”凌巷问完又觉得自己这个问题蠢得要命,“算了你别答了,我瞎问的。”
季栩沉默了一会儿,说:“就是想见对方。”
凌巷嗤了一声:“就这?那你天天见我,是不是也喜欢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跟平时开玩笑一模一样。但他说完就后悔了,因为季栩的脚步顿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那个停顿他看见了。
凌巷赶紧扯开话题,指着前面路边的一家便利店:“要不要买点喝的?”
季栩说:“行。”
两个人进了便利店,凌巷在冰柜前面站了半天,拿了一瓶可乐,又放回去,换了瓶橙汁。季栩拿了一瓶水。凌巷瞥了他一眼:“你天天喝白水不腻吗?”
“习惯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习惯,”凌巷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是把话往外倒,或许是精神上的喝醉了吧,“我有时候真羡慕你,什么事儿都往肚子里咽,咽完了跟没事人一样。”
季栩走到收银台付钱,把凌巷那瓶橙汁一起扫了。凌巷想抢着付,季栩已经把手机贴上去扫了码。
“说了我付钱。”季栩拎着袋子往外走。
凌巷跟在他身后出了店门,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两个人沿着路边继续走,街上没什么人,偶尔过去一辆电动车,车灯晃过去又没了。
凌巷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一些,刚才那阵烦躁像潮水一样来了一阵,这会儿退了,留下湿漉漉的沙滩。他还是觉得堵,但不像刚才那么想骂人了。
“季栩。”
“嗯。”
“你说……”他斟酌了一下,“一个人要是为了另一个人,跑了那么远的路,大过年的跑到人家外婆家门口站着,带一袋子年货,说拜年。这算啥?”
季栩偏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算勇敢。”他说。
“算有病。”凌巷一脸鄙夷,他真得问问人怎么想的。
但他脑子里还是跳出了陈硕林发来的最后那句话——“巷子,他说他明天就走,但我还是想跟他谈谈。”
陈硕林已经动心了。世界毁灭了,没有希望了。
凌巷弯了弯嘴角,把橙汁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抖。他把瓶盖拧回去,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那你也是那种人吗?”
季栩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凌巷往前走了一步才发现身后没人了,转过身,看到季栩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那瓶水,表情看不太清,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
凌巷心脏猛跳了一下。妈的。
“我瞎说的。”他赶紧找补,笑了一下,但笑得很别扭,“走走走,回去了,外面太冷。”
他没等季栩回答,率先掉头往回走。这次他走得比之前快多了,耳朵是烫的,他把半张脸缩进外套领子里。
季栩跟了上来,还是那两步远的距离,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步子。
凌巷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没停下来。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这下真的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