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海岸向北走到第三天,崖壁渐渐矮了下去,最终变成一片向海中延伸的礁石海角。海角尽头有一座孤独的灯塔,塔身用灰白色石料砌成,约莫五丈高,顶端的灯室里还残留着早已熄灭的旧灯架。塔身底部有一圈被海浪冲击出凹槽的基座,基座旁搭着一间用漂流木和旧帆布拼成的窝棚。
燕归尘手中的晶石在这里反应很弱,只闪了一下便沉寂了。他围着灯塔绕了一圈,推了一下镜片说:“人应该在这里,但晶石反应很弱,可能是被灯塔本身的石料干扰了,也可能是人已经离开了很久。”
谢青渊拨开窝棚门口的旧帆布往里看了一眼。窝棚不大,里面铺着一层干海草,草上搁着一只旧水囊和一卷用防水布包着的东西。窝棚里没有人,但地面上的海草被压出了一个人形凹陷,凹陷边缘的草叶还带着一丝潮气,说明不久之前还有人躺在上面。
“刚走不久。”谢青渊退出来,站在灯塔旁边环顾了一圈。海角的三面都是海,礁石上布满了藤壶和贻贝的壳,几只灰羽的海鸟站在灯塔顶端的边缘梳理羽毛。远处海面上有一道模糊的弧线,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翻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沈秋白站在海角边缘往水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灯塔基座下方的水面说:“那边有东西。”
谢青渊走过去。灯塔基座靠海的一侧有一块被海浪冲刷出来的浅凹,凹里积着一层浅浅的海水。水底沉着一样东西,是一只用旧帆布包裹的方形包裹,用绳子捆着,绳结打得整齐而紧实。包裹半埋在沙砾中,表面覆着薄薄一层海藻,但包裹本身没有散开。
谢青渊蹲下来将包裹从浅水里捞出来。帆布是灯塔窝棚同一种旧帆布,绳子是渔网线搓成的。解开绳结后里面是一只用油布裹了两层的木盒。木盒比人的巴掌大一些,盒盖上用刀刻着一行字,字迹被海水泡得微微发胀但依然清晰可读。谢青渊将木盒放在灯塔基座的平石上,辨认那行字。
“留给后来的人。”
盒盖没有锁。他掀开盒盖,里面放着一枚用贝壳磨成的圆片——与郑潮生带走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尺寸稍小一些,贝壳内侧的虹彩更淡一些。圆片下面垫着一层干海草,海草下面压着一片薄薄的旧木片,木片上用炭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我来此十七年。前八年在东境,后九年在西海。我给自己起名叫听潮,后来发现有人跟我叫一样的名字。所以我把这个名字让给他了。我改叫海角。我在这里修灯塔,虽然修不好,但能挡风。灯不亮了,但塔还在。如果你们路过,不用找我。我走了。海角。”
沈秋白凑过来看了木片上的字,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座空荡荡的灯塔。灯塔的灰白石身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温暖的浅金色,海风从塔身缝隙间穿过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某种早已停歇的钟在风里留下的余响。
“他把自己的名字让给了郑潮生。”沈秋白说。
谢青渊将木盒重新盖上,用帆布包好,放回灯塔基座的石缝里。他没有带走那枚贝壳圆片,也没有带走木片。只是将包裹重新捆好,塞回浅水凹里,用几块碎石压住了边缘。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走吧。”他说,“西海最后一个了。”
燕归尘翻了一下笔记。西海剩余的坐标点只剩最北端的一个,在沿海崖壁尽头的一片礁石群里,备注写着“已在原地停留多年,未迁移”。五人从海角折返内陆,绕过灯塔后方的低矮山脊,继续向北走。海角在他们身后缩成了一道灰白色的细线,灯塔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与海天融为了一体。
走到傍晚时,前方的海岸线开始向内弯曲,形成一道天然的避风湾。湾内的水面平静如镜,与湾外翻涌的浪花形成鲜明对比。湾底的沙滩上有一座用石块和旧木搭成的小屋,屋顶覆着厚厚一层被海水泡得发黑的海草。屋前有一小片被围起来的菜地,种着几垄耐盐的绿色蔬菜。一个瘦小的老人正蹲在菜地边上拔草,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大约六十多岁,头发全白,脸被海风和日晒磨成了深棕色,背驼得厉害,但手脚还算利索。他看了看五人,目光从谢青渊扫到荒宇,最后落在燕归尘手中的晶石上。他没有问话,只是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天罚关了?”他问。
“关了。”谢青渊说。
老人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转身走回小屋里,从墙角摸出一只旧布袋塞了两件换洗衣物进去。他走出小屋时在门口站了一拍,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垄菜地和那间用海草覆顶的石屋。然后他转回来,朝谢青渊伸出了手。
“走吧。”他说,“我叫老海。来这里二十五年了。”
谢青渊将最后一枚西海的坐标晶石递给他。老海接过晶石握在掌中,银白色的光芒从指缝间渗出。光门在他面前展开时,门内是一片模糊的景色——一座北方小城的冬天,街道两旁的树落光了叶子,路边有人在铲雪。老海盯着那扇门看了几息,然后迈了进去。光门合拢之后,湾底的沙滩上只剩下一片被围起来的菜地和一间覆着海草的石屋。海风从湾外吹进来,将菜地边上的几片枯叶卷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又落回土里。
燕归尘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推了一下镜片说:“西海全部完成。剩余坐标点在东境南部,一共六个,离我们回程的路线不远。”
谢青渊站在避风湾的沙滩上,望着西海最后一线暮色沉入海平面以下。五个人站在湾底,海风从身后推着他们,将咸湿的水汽和远方的潮声一起送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铁盒,东境南部、西海、南疆、东境北部——除了东境南部那六个坐标之外,名录上的条目已经全部走完了。
“回东境。”他说。
五人转身向内陸方向走去。避风湾在他们身后缩成了一道安静的弧线,湾底那座覆着海草的石屋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西海的海岸线在远处延伸着,一路向北,最终消失在了灰蓝色的海天交界处。2
有点意思,不够看,作者大大加油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