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口

往南又走了一天半，河谷彻底收了窄，两侧山壁几乎要碰在一起，只留一线天光从头顶漏下来。河水在这里变得又深又急，轰鸣声在峡谷中回荡着，说话都得凑近了才能听清。五人沿着河岸东侧一条被踩出来的碎石小径继续深入，脚下偶尔打滑，需要扶着岩壁才能稳住。走到午后时，峡谷忽然豁然开朗，一片圆形的山间盆地出现在眼前。

盆地不大，四周被陡峭的山壁环抱，中央有一片平缓的草地和几棵老松。一条细流从北面山壁的缝隙中渗出来，在盆地中汇成一小片浅塘。塘边有一座用石块和旧木搭成的矮屋，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间都更粗糙。屋顶压着厚厚的碎石和干草，门板是用几块旧木板拼的，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屋前有一小片被开垦过的土地，种着几垄看不出品种的作物，叶子已经有些蔫了。

矮屋的门关着。屋前的空地上没有人，但有一只陶碗搁在门口的石头上，碗里还剩着半碗凉粥，表面结了一层薄皮。谢青渊走近时注意到石头上放碗的位置有一层薄灰，那只碗大概已经搁了好几天了。

他敲了敲门板。

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一阵缓慢的、拖着步子的脚步声。门板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脸。那是一个老人，头发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眼窝深陷，颧骨像两把刀架在脸侧。他的眼睛浑浊发灰，但瞳孔在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微微动了一下。

他盯着谢青渊看了好几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极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你们是真人还是我眼花？”

“真人。”谢青渊说，“从东境来的。天罚结界关了。”

老人没有立刻回应。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谢青渊和后面的空桑玥、沈秋白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慢慢松开了门板。门板吱呀一声敞开了，露出矮屋内极简的陈设——一张用旧木板搭成的矮床，床上铺着干草和一层发黑的旧布。墙角有一只缺了口的陶罐和一只旧木箱。灶膛里没有一点火星，冷了很久了。

老人挪回矮床边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他的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沈秋白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屋里，忍不住轻声问了句：“老人家，你一个人住这儿？多久了？”

“记不清了。”老人说。他的声音像一把被风吹了太久的旧琴弦，每一个字都带着干涩的颤音。“二十三年还是二十四年……头几年还记着日子，后来就不记了。记了也没人可说。”

空桑玥走进矮屋，将圣龙珠从怀中取出来放在矮床旁边的木箱上。珠光柔和地亮着，照亮了老人那张瘦削的面孔和屋内逼仄的空间。她的目光落在矮床边的地面上——那里放着一只被反复用过的旧碗和一把用树枝削成的简陋汤勺，碗底残留着干涸的深色痕迹，像是很久以前盛过什么东西。在碗的旁边，矮床的床腿内侧，用尖锐的石片刻着一道道细密的划痕。那些划痕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从床腿底部一直延伸到膝盖高度，像一本用刻痕写成的日记。

“你在数日子。”空桑玥蹲下来看着那些划痕。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床腿上的刻痕，没有说话。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一潭死水被风吹出了一圈极浅的波纹。

谢青渊在他面前蹲下来，将坐标晶石取出来放在掌心。“老人家，能送你回去。”

老人看着那枚晶石。银白色的微光在他浑浊的瞳孔中映出一个小小的光点。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那只枯瘦的手。他的手指在触到晶石表面时停了一下，像是不敢碰，然后又往前挪了半寸，将晶石握在了掌中。晶石亮起来时，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被那层温热的银光烫到了，但又舍不得松开。

光门在他面前展开。门内是一片模糊的景色——一条乡间土路，路边有稻田和矮瓦房，远处是一座青灰色的小山。路边的电线杆上停着几只麻雀，被风吹得羽毛蓬松。老人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发抖，但眼眶里没有泪水。二十多年了，泪水早就干了。

他站起来时有些踉跄，沈秋白上前扶了一把。老人没有拒绝，只是慢慢走到光门前。他站在门槛的位置停了一拍，忽然侧过头来，对空桑玥说了一句话。

“姑娘。那珠子亮着的时候，暖和。跟我家灶膛里的火一个暖法。”

空桑玥朝他点了点头。老人转回头去，迈进了光门。银光收拢，光门合拢，矮屋里只剩下一张空床和那只缺了口的陶罐。床腿上的刻痕停在最后一道，像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的书。

五人退出矮屋。谢青渊在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垄蔫了的作物。他弯腰将门口石头上那只凉粥的碗拿起来，放进了矮屋里，搁在灶台旁边。然后他将门板重新掩上，将那些刻痕和旧碗一起留在了里面。

回到盆地边缘时，燕归尘已经在笔记上记完了最后一笔。他推了一下镜片，合上本子说：“南疆还剩四个坐标点，都在西南方向的山林里。按当前脚程，大约还需要三天。”

谢青渊点了点头。他站在盆地的出口处，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山壁环抱的小小空间。矮屋的屋顶在暮色中缩成了一团灰褐色的影子，与周围的岩石和松树融在了一起。他想起老人那只握紧晶石的手，想起他说“跟我家灶膛里的火一个暖法”时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他转回头来，朝南方迈出了步子。

路还在前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