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矿洞时,日光正好从头顶直直照下来。
谢青渊在洞口站了几息才适应光线。他的脸色比进洞前白了一层,嘴唇微微发干,体内灵力几乎见底。空桑玥递给他一只水囊,他接过来灌了几口,靠在洞口旁的岩壁上缓了一阵。沈秋白在旁边蹲着,把符箓一张张检查了一遍,又数了数剩余的丹药,嘴里低声算着账。
方砚和徐直走了之后,矿洞里只剩下那些空陶罐和旧铁锅安静地待在原地。谢青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暗下来的洞口,然后收回目光,对荒宇说:“剩下的坐标点还有几个在南疆北部?”
荒宇从怀中取出一块旧布,上面用炭笔粗粗画着南疆北部的简略地形,标注着铁盒中剩余坐标点的位置。“六个。其中三个比较集中,在山脉北侧的河谷地带。另外三个分散在西边和南边,距离较远。最近的河谷地带那三个,走快些一天半能走完。”
“先去河谷。”谢青渊将水囊还给空桑玥,“今晚在山脚下歇脚,明天绕河谷。”
五人沿着矿洞外的碎石坡往下走。南疆的山势比东境险峻得多,下坡的路面布满松动的碎石和裸露的树根,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踩稳。谢青渊走在队伍中段,步子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实了才落重心。空桑玥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没有多说什么,但每当路面特别难走时她的左手会微微抬起,保持在一个能随时扶住他的距离。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后,山势渐缓,前方出现了一条浅谷。谷底有一条南疆常见的碎石溪,水流不大但清澈,两岸长着低矮的针叶树和成片的野草。五人在溪边停下来歇脚。沈秋白蹲在溪边灌水囊,顺手把路上摘的几颗野果丢进嘴里嚼了嚼,表情扭曲了一瞬,但还是咽了下去。
燕归尘坐在一块平石上,翻着笔记在南疆地形图上补了几笔。他推了一下镜片,抬头说:“前面河谷地带的坐标点分布在一个废弃的驿站周边。驿站建在南疆旧官道上,那条官道现在已经没人走了,但路基本还在。我从地形数据看,驿站周围应该有少量水源和遮蔽物,如果那三个流放者都选择在那里落脚,可能已经形成了一个小型聚落。”
“聚集点?”沈秋白把水囊灌满塞回布包里,“像韩策那座镇子那样?”
“规模会小得多,可能只有三五个人。”燕归尘合上笔记,“但性质类似——流放者之间互相照应,比独自一人存活率高。”
谢青渊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将秋水剑横放在膝上。剑身清亮,剑灵在灵力恢复了一些之后安静了许多。他用拇指按着剑鞘卡扣,目光落在溪水中映出的天光云影上。送走方砚和徐直之后,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比之前松了,但也比之前沉了。徐直那道几乎干涸的经脉和方砚一瘸一拐扶着人走进光门的背影,在脑中反复闪了几次才慢慢淡下去。
“走吧。”他站起来,“趁天还亮,再赶一段。”
五人继续向南。南疆的黄昏来得比东境晚一些,日光拉长了影子铺在碎石溪两岸,将针叶树的树冠镀上一层铜红色的边。走到暮色开始从谷底漫上来时,荒宇在一片背风的缓坡下找到了合适的宿营点。坡后有一块凸出的巨岩挡住北风,坡前是一片开阔的碎石滩,视野能覆盖溪流两岸。荒宇蹲下来清理地面时顺手在周围撒了一圈驱兽的草药粉,沈秋白在旁边用符箓生了一堆小火。
入夜后南疆的风比东境更干更冷,火堆被风吹得偏向一侧,火苗呼啦啦地响。沈秋白裹着外袍缩在火边,啃完干粮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坐起来从布包里摸出阿兰给的那根骨笛。骨笛他一直随身带着,从阿兰送给空桑玥之后就没离开过他们的行囊。他把骨笛凑到火光下转了转,看到笛身上那道浅浅的指痕,随口问了空桑玥一句:“玥姐,阿兰姐现在会在哪儿?”
空桑玥靠在巨岩边,将圣龙珠放在膝上。珠光在夜风中暖融融地亮着,照亮了她手边一小片碎石地面。她想了想说:“可能在铁蹄渡。或者回草原了。北荒春天返青之后猎户们会往北走,她大概也跟着去了。”
“她会等我们回去吗?”
空桑玥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将骨笛从沈秋白手中接过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它轻轻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和银环、骨片放在一起。“她会等。”她说,“她说过‘我在路后面等你们回来’。那句话还没到期。”
沈秋白点了点头,缩回去裹紧外袍。过了一会儿他呼吸均匀了,睡着了。
谢青渊坐在火堆的另一侧,将韩策给的那只铁盒重新打开翻了一遍。南疆的坐标点一共九个,已经走了一个矿洞,还剩八个。按照燕归尘的推算,河谷地带的三个走完需要一天半,西边和南边的五个至少需要四五天。加起来南疆全部走完大约七八天,然后就是西海——燕归尘提过西海还有几个坐标点,但数量不多。等西海走完,央天大陆上剩余的大规模流放者聚集区就基本清完了。剩下的零星散落者可以交给韩策的情报网去联络,不需要他们亲自一个一个找。
也就是说,这条路的大半已经走完了。
他将铁盒合上收好,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南疆的天空比东境更清,星星密得像碎银铺满了整个穹顶。他想起茗一在茶馆里说的话——“你做不做,你自己决定。”从那天开始到现在,他做了很多次决定。每打开一道光门、每送一个人走进那片模糊的旧街景,那个决定就往前推了一步。但他自己回不回去、什么时候回去,那个决定他还没有做。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中的圣龙珠。珠光温润而稳定,金色的流光在珠体内缓缓转动,映着他的指纹和掌纹。他将珠子收回怀中,闭上了眼。火堆在夜风中噼啪响着,将五个人安稳的影子投在巨岩和碎石地面上,像一幅被火光照暖的、安静的画。
明天继续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