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韩策的镇子之后,谢青渊在东面丘陵边缘的一片矮树林里找到了等候的燕归尘。
他坐在一块被日光晒暖的石头上,膝上摊着那本越来越厚的粗纸笔记,手里捏着炭枝正在画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推了一下镜片,目光快速扫过四人的状态——谢青渊的脸色正常,空桑玥的经脉略有波动,沈秋白走路时腿还在微微发软,荒宇一切如常。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没有问“成了没成”,只是从布包里取出一只水囊递了过来。
“镇子里的事解决了。”谢青渊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然后将韩策给的那只铁盒取出来放在石头上,“东境北部还有十七个散落的流放者。分布在这片丘陵以南的区域。”
燕归尘打开铁盒,取出里面的名录快速扫了一遍。他的目光沿着那些手写条目逐行移动,推镜片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这十七个坐标有些在常规商道附近,有些在林地深处。最近的一个在东南方向约四十里处,是一个单独的标记,备注写着‘独居,极少外出’。”
“先去最近的那个。”谢青渊说。
五人沿着丘陵继续向东南走。东境北部的植被比南边稀疏一些,丘陵间是大片大片的缓坡草地和零星的矮树林,视野开阔但路不规整。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后,燕归尘手中的坐标晶石开始微微发热,指向丘陵南侧一片被野生灌木围合的山坳。山坳入口极窄,两侧长满了带刺的荆棘,需要拨开才能通行。穿过荆棘丛后,里面是一片被地形遮掩得极好的小盆地,盆地里有一间用石头和草泥搭成的单间小屋,屋顶比周围的地面还低,从外面几乎看不到。
小屋的门半开着。谢青渊在入口处停下,朝里面喊了一声:“有人吗?”
里面没有回应。但谢青渊听到了极细微的呼吸声,从屋后传来。他绕到屋后,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屋后一小片开垦出来的菜地旁拔草。那是一个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全白,背驼得厉害,手指上沾满了泥土。他听到脚步声时猛地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你们是做什么的?”他的声音干哑,身体往后缩了缩,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一柄砍柴的小刀。
“从镇子那边来的。”谢青渊停在菜地边上,没有靠近,“韩策让我们来的。”
男人听到韩策的名字时愣了一下。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但警惕没有完全消退。“韩策……他让你们来做什么?”
“天罚结界关了。”谢青渊说,“可以回家了。”
男人蹲在菜地边上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双手,沉默了很久。菜地里的青菜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叶面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浇过不久。远处盆地边缘的灌木被风吹得沙沙响,一只不知名的小鸟从一棵矮树上飞下来,落在菜地旁边的石头上歪着头看着这群人。
“回家。”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的语气里没有激动,没有欢喜,也没有抗拒。像是在咀嚼一个很久没有吃过的东西,已经忘了是什么味道。“回哪里?”
“你原来来的地方。”
男人又沉默了一阵。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驼着背走到小屋门口,扶着门框站定。他看了看谢青渊,又看了看后面的空桑玥和沈秋白,最后目光落在荒宇身上时停了一停——暗红战袍和长枪似乎让他想起了什么。他转回头来,问了一句很实际的话:“路上要走多久?我这菜地刚种下去,要是太久没人管就全枯了。”
沈秋白在后面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但被空桑玥轻轻按了一下肩膀。谢青渊回答说:“现在走。今晚就能到位置。”
男人点了点头。他转身进了屋,在屋里翻了一阵,最后只拎了一只旧布袋出来,里面大概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点干粮。他把门关上,没有锁,只是在门板上按了一下,说了句“要是有人路过还能住”。然后他走到菜地旁边蹲下来,将土垄上最后几棵长歪的菜苗正了正,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吧。”他说。
谢青渊将一枚坐标晶石递给他。男人接过去握在掌中,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蔓延开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辉光中。光门在他面前展开时,他盯着门内那片模糊的街景看了好一会儿。那是某座小县城的老街,石板路两边是低矮的商铺,有人骑着自行车从街上经过。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了进去。光门合拢时,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那片旧街的转角处。
五人继续赶路。接下来的三天里,他们按照铁盒中的名录逐个探访了东境北部剩余的流放者。有些人在林中独居,有些人在偏远的村落里娶妻生子、开荒种地。每个人面对“回去”这件事的反应都不一样。有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就走,有人犹豫了半天最终决定留下,有人甚至连话都没听完就转身关上了门。
沈秋白在第三天赶路的间隙里,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算了算。“十七个,加上韩策镇子上的二十三个,东境北部一共四十个。现在送走的加上确定留下的,差不多一半了。”他把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嚼了嚼,“剩下那一半还在想。”
“慢慢来。”谢青渊说。
第四天傍晚,他们走到了东境北部边缘的一座小镇。镇子不大但热闹,主街上人来人往,路边摆着卖灵材和杂货的摊子。铁盒中最后一个坐标点就在这里——备注写着“镇北铁匠铺”。
谢青渊带着空桑玥穿过主街,在镇子北侧一条巷子口找到了那间铁匠铺。铺子门口挂着几把打好的锄头和柴刀,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里面传出来。一个赤着上身的中年汉子正抡着铁锤在砧台上敲打一块烧红的铁条,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他身旁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帮忙拉着风箱,脸上沾着黑灰。
那汉子一锤一锤地敲着,没有抬头。谢青渊站在门口没有出声,等他把手中的铁条敲完、浸入水桶中淬火之后才开口。“这位大哥,打扰一下。”
汉子抬起头来。他大约四十岁上下,国字脸,浓眉,额角有一道旧疤。他看了谢青渊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空桑玥,目光平静而沉稳。“买铁器?”
“不是。”谢青渊说,“我们从北边来。找一个人。”
汉子的手停在水桶边上。水桶里的水还在冒着热气,铁条浸入时发出的滋滋声渐渐平息。他没有问“找谁”,只是沉默了几息,然后低头对旁边的小男孩说:“芽芽,去后面帮爹把风箱擦一下。”
小男孩应了一声跑开了。汉子从水桶边直起身来,将手上的水渍在裤子上擦了擦,看着谢青渊。“是我。”
“天罚结界关了。”谢青渊说,“可以回去了。”
汉子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那双手上布满了烫伤和茧子,指节粗大,掌心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铁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将手背到身后,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越过谢青渊,望向铺子外面那条热闹的主街。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一个妇人提着菜篮从门口经过,朝铺子里喊了一声“老陈,明天给我打把新菜刀”,汉子朝她挥了挥手。
“不回了。”他说。
谢青渊看着他。
“我在这里有铺子,有芽芽。”汉子说得很慢,像是在对自己确认这个答案,“我来的地方是座大城市,人多,但我一个认识的都没有了。就算回去也是从头再来。这里的街坊都认得我,芽芽的娘埋在后山坡上。我走不了。”
沈秋白在后面听得鼻子微微发酸,但没有出声。空桑玥站在巷子口,看着铁匠铺里那炉烧得正旺的火。火光映在她浅紫色的瞳孔里,暖融融的。
谢青渊没有劝。他将铁盒中那条关于铁匠铺的记录用炭枝轻轻划掉,朝汉子点了点头。“明白了。”
五人转身离开铁匠铺时,汉子在后面喊了一声:“等一下。”他从铺子里出来,手里多了一把新打的短刀,刀鞘是牛皮缝的,刀柄缠着粗布条。“拿着。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路上用得上。”
谢青渊接过短刀。刀鞘入手沉重,拔出来看时刀身乌沉沉的,没有多余的花纹,但刃口磨得极薄极锋利。他将刀收好,朝汉子道了声谢。汉子摆了摆手,转身走回铺子里。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重新响了起来,与主街上的喧闹声混在一起,平常而踏实。
出了镇子之后,沈秋白走在路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他没回去,但我觉得他挺高兴的。”
谢青渊嗯了一声。他将那把短刀系在腰侧,与荒宇给他的那柄放在一起。两把刀一长一短,一新一旧,来自两个不同的流放者,两个不同的人生选择。
“四十个人,四十条路。”空桑玥走在他旁边,声音平静,“送回去是一种,留下来也是一种。关键是让他们自己选。”
谢青渊点了点头。他将铁盒重新收好。东境北部的坐标点已经全部走完了。铁盒中剩下的空白页上,还有更多的地方、更多的人等着他们去。南疆、西海、东境更深处——那些还在等一个选择的人,都在名单上。
前方的路还长。但每走完一段,那个名单就会短一行。沈秋白走在他旁边,又开始哼那首跑调的歌。荒宇走在队伍最后面,暗红战袍在暮色中像一面缓缓移动的旗帜。燕归尘已经拿出了炭枝和粗纸,在记录今天这一程的见闻。空桑玥将圣龙珠放在掌心,珠光照着脚下的土路,将五人的影子连成一片模糊的、向前的轮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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