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三层攀回第二层时,谢青渊的手掌在潮湿的坑壁上滑了两次。灵力被压制之后,他的体力和反应都大不如前,只能靠指节死死扣住凹槽的边缘把自己拉上去。空桑玥跟在他后面,银白发梢沾满了暗色的灵质,一缕一缕地贴在肩上。沈秋白第三个,他爬得最慢,两条腿在坑壁上哆嗦着打颤,但咬着牙没有出声。荒宇殿后,破阵枪横挂在背上,双手交替撑着坑壁,像一台沉默的、被设置了向上行进的机器。
回到第二层冲击腔时,空气中那股铁锈味的嗡鸣已经彻底消失了。放射状裂纹中残留的暗色灵质正在缓慢变干,像一层正在风化的旧漆。沈秋白靠着腔壁坐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喘了好一阵。空桑玥蹲在他旁边,伸手在他后颈按了一下,一缕极微弱的灵力渗入他的经脉。那灵力虽然微薄,但足以将他被核心威压冲击后紊乱的气机稳住。
“能走吗?”谢青渊问。
沈秋白抬起头来,脸色虽然还白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大半。他撑着腔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能。就是腿有点软。”
四人沿来路返回。穿过第一层溶洞时,暗绿色的晶石光芒比来时似乎亮了一些——也可能是错觉,但脚下的湿气确实淡了,空气中多了一丝从上方渗下来的新鲜气流。阶梯尽头的暗门在谢青渊敲了三下之后从外面打开,韩策的脸出现在门框后面。他扶着门框站着,跛着的那条腿在微光中显得比平时更僵直。看到四人完整地走上来时,他绷着的肩膀线松了一瞬,随即又稳住了。
“成了?”他问。
“成了。”谢青渊从暗门里跨出来,双脚踩在地面的石板上。地面上是深夜,天幕上挂着稀薄的星子,内墙北侧的窄巷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草原上的风声。暗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石壁恢复了原本的灰白色纹理。
韩策没有再多问。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巷子外面走了两步,在一块被磨平的石阶上坐下来。他的跛腿伸直搁在石阶上,另一条腿屈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地面上的石板缝,沉默了很久。
“十七年。”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谢青渊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空桑玥和沈秋白也站在巷子里,安静地等着。荒宇从巷子另一头无声地走过来,在巷口停住,背对着众人守着外面的街面。
韩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跛着腿走到内墙正面的入口处。那里还站着两个守夜的镇民,看到韩策走过来时迎了上去。韩策对他们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谢青渊看到那两个镇民的表情在月光下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一个人张大了嘴,另一个人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两个人同时朝内墙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韩策,最后目光越过韩策落在了谢青渊四人身上。
韩策又说了几句什么,那两个镇民转身快步朝镇子外圈跑去。他们的脚步声在深夜的石板路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响动,很快就有更多的脚步声从各处屋舍中响起来。有人推开窗户往外看,有人披着外袍从门口探出头来。消息像石子投入静水后荡开的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从内墙向外扩散。
沈秋白靠着墙根站着,看着那些从屋舍中走出来的人。他们大多沉默着,站在街上、巷口、屋檐下,望着内墙方向。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有人慢慢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有人转身回了屋,关上门之后里面传来极低极轻的、被压了很久终于松下来的哭声。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巷子里走出来,站在内墙北侧的那条窄巷口,朝着谢青渊四人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朝他们弯了弯腰。腰弯得很低,拐杖在地上磕了一下。
谢青渊朝她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等待了十七年的人,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一个可以慢慢消化的安静。
韩策从内墙入口处走回来。他的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跛腿在石板路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到谢青渊面前站定,从怀中取出那只扁平的铁盒,将盒子递了过来。
“这里面有东境北部全部流放者的名录和位置。包括这座镇子上的二十三个人,以及散落在周边区域的另外十七个。”他将铁盒放在谢青渊手中,“比我之前给你们的那份更完整。有些人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了,有些人一直在等。你一个个去找。”
谢青渊接过铁盒。铁盒不大,入手沉甸甸的,盒面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韩策自己的笔迹。“你呢?”他问。
韩策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内墙方向。墙内的暗门已经合拢了,石壁与周围的灰白石料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痕迹。但韩策的目光在那面墙前停了一会儿,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然后他转回来,说了一句很平静的话:“我在这镇子上还有事要做。那二十三个人里有一部分已经在这里成了家,不一定都想走。我得替他们把话说完。”
他没有说自己走不走。谢青渊也没有追问。他将铁盒收好,朝韩策点了点头。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客套,像两个已经交换了最重要东西的人,剩下的只是各自要走的路。
天亮之前,谢青渊四人离开了镇子。韩策站在内墙入口处送他们,跛腿在晨雾中显得比夜里更瘦。他目送四人的背影沿着来路走向东面的丘陵边缘,直到被坡顶的灌木挡住才转身回去。镇子上空飘着几缕炊烟,安静的,缓慢的,像这座镇子终于可以正常地呼吸了。
走到丘陵顶上时,沈秋白回头看了一眼。镇子在谷地中缩成了一片灰白色的轮廓,那些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晨光中拉成几道细长的淡金色线条。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回来跟上了队伍。
“谢青渊。”他走在路上忽然开口。
“嗯。”
“我们送了多少人回去了?”
谢青渊想了想。陆宽、周芪,加上这座镇子底下那个已经不再运转的清洗者,还有镇子上那些正在做决定的人。如果算上韩策铁盒中那另外十七个还没见面的流放者,东境北部这一片就有四十个。全部加起来,离开央天大陆的人会很多。
“还在数。”他说。
沈秋白嗯了一声。他加快脚步走到谢青渊旁边,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四个人走在东境的丘陵地带,晨光从东面斜照过来,将他们的影子铺在返青的草地上。前方的路在丘陵间蜿蜒,通往下一个坐标点,下一个还在等着的人。铁盒在谢青渊怀中安静地贴着胸口,里面装着四十个名字和四十段被搁置了太久的归途。路还很长,但每一程都有人到家。2
作者大大,这段内容真的有被触动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