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五人便分了两路。
燕归尘背起布包朝西面走去,步伐匀速,很快就消失在草原晨雾里。剩下的四人收拾了营地,熄灭火堆,将旧营的石墙缺口用碎石重新封好。荒宇最后看了一眼营寨中央那根重新亮起暗金色微光的石柱,确认地脉石的封印在正常运转,然后转身背起破阵枪,朝北迈出了第一步。
北荒中部的草原比南缘更深、更厚。草叶返青的程度不如南边,但嫩绿的芽尖已经从枯茎间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踩上去时能感觉到草根在脚底弹了一下又弹回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草香,混着远处冰川方向飘来的冷气,提神醒脑。
沈秋白走在队伍中段,手里捏着燕归尘留下的路线图,边走边对照地形。“前面应该有条浅溪,图上标了。过了溪往西北方向走一个时辰就是第一个坐标点。”他抬头看了看前方,又低头看了看图,嘴里嘀咕了一句,“这图画的,比我们学校地理课本上的等高线图都清楚。”
“你看得懂等高线?”谢青渊走在他旁边。
“看不懂。但图上有溪有山有记号,傻子也能顺着走。”沈秋白把图折好塞回怀里,“反正比跟着罗盘瞎转强。”
第一个坐标点在一片低矮的丘陵脚下。丘陵的南坡被日光晒得暖融融的,野草丛中散落着几块被风蚀成圆球状的巨石,石面上覆着一层浅绿色的地衣。坐标晶石在谢青渊怀中微微发热,指向丘陵西侧一片被灌木围起来的空地。四人拨开灌木走进去,看到空地中央有一座半塌的石屋,石屋的屋顶已经没了,只剩四面残墙围着一圈长满野草的室内空地。墙根处有一块被压平的草垫,垫上叠着一床破旧但洗得干净的旧毯子,旁边搁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和一把用树枝削成的简陋汤勺。
有人住。
但此刻石屋里没有人。谢青渊在空地边缘停下来,没有贸然走进石屋。荒宇已经无声地绕到了石屋后方,长枪握在手中但枪尖朝下,暗金色的瞳孔扫视着丘陵周围的动静。空桑玥蹲下来看了看那块草垫旁边的地面,手指在地面上轻轻触了一下。
“脚印很新。不超过一天。”她站起来,朝丘陵东侧看了一眼,“那边有烟。”
谢青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丘陵东侧约半里外有一片更密的灌木丛,灌木上方升起一道极细的炊烟,被晨风吹得歪歪斜斜。四人穿过灌木向炊烟方向走去,走了不到百步便看到一片被清理出来的小空地,空地中央用几块石头拢了一个简易灶,灶上架着一只陶罐,罐里煮着某种野草和根茎混合的稠汤。一个瘦削的身影背对着他们蹲在灶前,正用一根树枝拨着灶膛里的火。
那是一个女人。从背影看大约四十岁上下,头发用一根旧布条随便扎着,发色灰白相间。身上穿着一件明显是拼凑缝制的旧袍子,布料颜色深浅不一,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密实。她听到脚步声时猛地转过头来,手里拨火的树枝条件反射般地横在身前,像一柄剑。但当她看清来人时,那根树枝停住了。
她看着四人,目光在谢青渊、沈秋白和空桑玥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荒宇身上。她的目光在荒宇那件暗红战袍和背后的长枪上停得最久。她握着树枝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北境军团?”
荒宇点了一下头。
女人沉默了几息,然后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门关了吗?”
谢青渊看着她。她问这句话时的语气很平,没有试探,没有希冀,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只等一个答案落下来。他回了一句:“关了。”
女人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线。她将树枝丢进火里,转过身继续拨了拨灶膛,把陶罐从火上端下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面对四人站定。她比预想中更瘦,脸颊凹陷,颧骨高耸,但一双眼睛很亮,像被风沙磨了太多年的石头终于露出内里的硬质。
“我叫周芪。东境人。二十六年前被卷进来的。”她说话简短,像在报一份早已背熟的履历,“来这里第一年就找到了这个废弃的猎户石屋。此后没离开过北荒中部。北境军团的旧部偶尔路过会留点盐和干粮,我帮他们看这一带的动静。”
“你知道怎么回去吗?”谢青渊问。
周芪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多了一层很淡的、不太确定的东西。她没有回答“知道”或“不知道”,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们有办法?”
谢青渊从怀中取出那枚坐标布包,取出一枚晶石。银白色的微光在日光中并不显眼,但周芪看到那枚晶石时整个人顿住了。她盯着晶石看了好几息,然后慢慢伸出手。她的手指在触到晶石表面前停住了,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这个是……打开通道的?”
“是。”谢青渊将晶石递到她掌中,“一枚只用一次。用完之后通道会关闭,但足够送你一个人回去。”
周芪将晶石握在掌心,低头看着它。她的拇指在晶石表面的纹路上来回摩挲,动作很轻很慢。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那双向来很亮的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水光,但她压住了,没有让它掉下来。她把晶石递还给谢青渊。
“我先不走。”她说。
沈秋白在后面愣了一下:“为什么?”
周芪转身走回灶台边,把那罐稠汤从石头上端起来,用那只缺口的陶碗盛了一碗,递向沈秋白的方向。“先吃饭。吃完再说。”
四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面面相觑。但荒宇先走过去接过了碗,蹲在灶边喝了一口。谢青渊和空桑玥也走过去,各自接了碗。沈秋白最后一个拿碗,喝汤的时候时不时偷看周芪的表情,想从她脸上找到答案。
周芪自己也盛了一碗,靠着灶边的石头坐下来,喝了两口才开口:“北荒中部还有一个人。离这里一天半的路程,在西边一片乱石滩上。他叫陆宽,比我早三年来到这里。他现在……不太能走了。腿废了,眼睛也快看不见了。靠附近的猎户偶尔接济活着。我一直想帮他,但我一个人弄不动他。”
她把碗放下,看着谢青渊:“你们能先把他送走吗?他比我早来,比我苦,也该比我早回去。”
空桑玥端着碗坐在旁边,听到这句话时看了周芪一眼。那目光里有某种很深的、像是认出了同类的神色——一个把自己放在后面、把别人放在前面的人。她没有说话,但谢青渊注意到她的指尖在碗沿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某个看不见的名单上记了一笔。
谢青渊把碗里的汤喝完。汤的味道很淡,只有一点盐味和草根的清苦。他把碗放在灶边的石头上,站起来说:“好。先送陆宽。”
周芪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灶火熄了,将陶罐和碗收进石屋墙角的一只旧木箱里。她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动身。临走前她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二十六年的半塌石屋,目光只在残墙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跟上了队伍。
荒宇走在最前面,周芪走在他旁边指路。沈秋白跟在后面,手里捏着路线图但没看,低着头走了好一阵才小声对谢青渊说了句:“她等了二十六年。第一反应居然是让别人先走。”
谢青渊看着前面周芪瘦削的背影。她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像是常年用一侧肩膀扛东西留下的习惯。她没有回头,步子走得很稳。
“有些人等了太久,就把等待变成了别的东西。”他说。
沈秋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草原上的风从北面吹来,将五人的影子拉长在返青的草叶上,一直铺向西北方那片灰白色的乱石滩。2
作者大大,这章看完还不够,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