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旧营的路比来时走得更快。谢青渊和沈秋白在天黑之前赶到了营地外围,远远就看到中央空地上那堆火已经升起来了,火光在营寨残墙间跳动,将几道人影投在石壁上。走近之后才发现不止两道——空桑玥和荒宇已经回来了,燕归尘也在。他本该第二天才动身去西海,但此刻正坐在火堆旁,膝上摊着那本粗纸笔记,手里还捏着炭枝。
“你没走?”沈秋白一屁股坐到火边,伸手去够架在火上的水壶。
“改了计划。”燕归尘合上笔记,“我在路上推演了一下西海那间屋子的位置,发现它刚好在名录标注的流放者密集区边缘。去取笔记的同时可以顺路确认几个坐标点的状态,效率更高。”
谢青渊在火堆旁坐下来,将怀中茗一给的那张名录展开。泛黄的纸页在火光中显得有些陈旧,上面密密麻麻的小点和连线在跃动的光影中微微晃动。空桑玥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幅图,然后伸出手指在名录上方缓缓划了一圈。
“东境最多。”她的指尖停在东境区域那几个密集的标记群上,“主要集中在天枢仙宫旧辖区的边缘地带。那里地广人稀、资源匮乏,神裔管得松,流放者容易存活。”
“有多少还活着?”荒宇从火堆对面开口。他坐在暗红战袍的下摆上,长枪横放在膝头,暗金色的瞳孔映着火光。
“茗一说活下来的大约三分之一。”谢青渊将名录放在地上,让大家都能看到,“总数三百余人,活着的估计一百左右。但名单上没有存活标记,只能按区域去确认。”
沈秋白拿过名录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指着北荒区域一处标记问:“北荒也有人?我以为这地方鬼都不来。”
“有三个。”谢青渊指了指那三个距离旧营最近的标记,“都在北荒中部,离望北镇不远。可能已经被茗一收留过或者打过交道。”
空桑玥想了想,说:“北荒的三个可以最先处理。距离近、数量少,而且有荒宇的旧部在,如果需要人手帮忙也方便。处理完北荒的之后再去东境——东境的人最多,也最复杂,需要更多准备。”
燕归尘点了点头:“东境那边的流放者多数已经在当地生活了多年,有些可能已经建立了自己的圈子。要送他们回去,得先搞清楚他们愿不愿意回去。”
沈秋白听到这句话时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接话,但谢青渊注意到了他的沉默。沈秋白大概在想同一个问题——被卷入此界的人,有多少真的还想回去?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荒宇将一根新柴添进去,火苗重新窜起来,将名录上的标记照得更清楚了些。谢青渊低头看着那些密密的点,忽然注意到名录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字体与茗一在茶馆里写给他看的那张纸上的字一样。他凑近火光辨认了一会儿,认出了那行字的内容:“流放初始记录,非实时坐标。部分标记可能已因人员移动而失效。”
他把这行字念了出来。空桑玥听完之后说:“所以这份名录只能给出大致范围,具体位置需要靠我们自己找。”
“有大致范围就够了。”谢青渊将名录折好收起来,“北荒的三个先从最近的那个开始。明天出发。”
荒宇站起来说:“北荒中部的路我熟。三个标记的位置都在旧部曾经巡逻过的区域内,有旧驿站和补给点。走两天能绕完。”
“那就两天。”谢青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将怀中的坐标布包取出来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七枚拇指大小的晶石,每一枚都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微光,表面刻着不同的纹路。这是打开回归通道的关键,每一枚都珍贵,容不得闪失。他重新将布包收好,确认与名录放在一起。
燕归尘在火堆旁摊开他的笔记,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勾画从旧营出发绕行北荒三个坐标点的路线。他画得很快,炭枝在纸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沈秋白凑过去看了一眼,见纸上已经出现了三个圆圈和连接它们的虚线,旁边还标注了每条路段的预估时间和水源位置。他看了一会儿,说了句“你这人真是走到哪儿画到哪儿”,然后缩回去继续喝他的水。
空桑玥坐在火堆的另一侧,将圣龙珠放在膝上温着。珠光在夜风中稳定地亮着,将她的下颌和颈侧映出一层暖金色的绒光。她望着火堆出神,目光穿过火焰落在对面营寨残墙的阴影里。谢青渊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没有打扰。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来消化——比如万年前她封下的门,比如苍夜最后的那句话,比如她怀中那枚重新戴回荒宇手上的银环所代表的一切。
夜渐渐深了。荒宇去营寨外围巡了一圈回来,在火堆旁坐下来,背靠着石柱阖上了眼。燕归尘收好笔记,钻进他搭在残墙角落的简易铺盖里。沈秋白打了个哈欠,把外袍裹紧,靠着火堆旁边的石墩缩成一团。空桑玥最后看了一眼火堆,站起来走到营寨北侧的石墙残基旁,面朝北方站了一会儿。
谢青渊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两人并肩望着北荒的夜色。草原在黑暗中铺开一片安静的深色,天空中银河横贯,比在南边看到的更亮更密。北方地平线的尽头偶尔闪过极淡的暗金色光晕——那是地脉能量回流时产生的余光,在夜空中一闪即逝,像大地深处那些被释放的灵力正在缓缓上升到地表。
“明天往北走。”空桑玥说。她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但落得很稳。
谢青渊嗯了一声。他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那些偶尔亮起的暗金色微光。那些光点每一次闪烁都代表着天罚结界消失后地脉系统正在自我修复的一个瞬间。央天大陆正在慢慢活过来,像一棵被压了万年的树终于重新开始生长。
“你之前问我回不回去。”谢青渊忽然开口。
空桑玥微微侧过头看着他。
“我先把这些人送回去。”谢青渊说,“送完之后再说。”
空桑玥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望着北方。她没有说“好”或“我等你”之类的话。她只是伸出手,将掌心中的圣龙珠举到两人之间。珠光在夜色中铺开一圈温暖的金色,照亮了他们脚下的石墙残基和远处几丛从石缝中冒出来的返青草芽。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深处新草破土的气息,掠过他们身后正在沉睡的营寨,一直吹向南方的夜色深处。1
劳斯,这章看完还不够,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