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远在囚魂窟的石室里又躺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多,虽然还是浑身无力,但至少能靠着墙坐起来,自己端碗喝水。柳叶青白天守着他,夜里就睡在旁边铺的干草堆上。她左臂已经能活动了,只是还不能用力,可照顾天远却比谁都勤快。天远每次让她去歇着,她就当没听见,转头去熬药。
第三天清晨,石室外面传来动静。
天远正在吃柳叶青煮的粥,忽然听见云叔在门口沉声说了句:“来了。”天远抬起头。柳叶青放下碗,快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回头时脸上带着笑。
“周师兄来了。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你娘也来了。”
天远手一抖,碗差点摔了。他撑着墙站起来,柳叶青赶紧过来扶他。两人慢慢走到石室门口。外面的甬道里,周臣正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一个妇人。
那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长袍,身形瘦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的头发很长,用一根旧木簪松松绾着,鬓角已有了白丝。五官不算惊艳,眉眼却极温柔,像一汪化不开的春水。她走路的步子很慢,像每一步都耗尽了力气,可脊背却挺得笔直。
天远看见她的那一瞬,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见过她。在命魂玉的光里,在镇魂碑的碎片中,在沙漠里那个极远极远的呼唤声里。可那些都是虚影,是残魂,是隔着生死和阵法的模糊影子。而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地站着,皮肤上有血色,呼吸间有雾气。
“娘。”天远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柳若水看见了他。
她站在原地,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目光从他额角的剑纹移到他苍白的脸,又从他的脸移到他背后那柄失去光泽的青澜剑。她的眼眶慢慢红了,嘴唇抖了抖,最后轻轻唤了一声:“青儿。”
天远再也没法撑着墙了。他松开柳叶青的手,跌跌撞撞朝前走了几步,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柳若水快步上前,蹲下身,一把将他抱住。她的怀抱很轻,轻得像一团棉絮,可却暖得让天远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娘……我把你救出来了。”他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像很多年没哭过的孩子。
柳若水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极慢极稳。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像抱着十年前那个满脸是血、从火里被抢出来的小男孩。
天青澜从石室里慢慢走出来,站在门口。他看见柳若水蹲在地上抱着儿子,脚步停住了。柳若水抬起头,隔着天远的肩膀,对上了他的目光。
十年。镇魂碑上十年,囚魂窟里十年。
天青澜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音:“若水……”
柳若水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有心疼,有埋怨,也有说不清的东西。她轻声说:“你瘦了。”
天青澜的喉结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也是。”
云叔站在甬道另一头,独臂背在身后,看着这一幕,别过头去。谢无伤蹲在角落里啃干粮,啃着啃着也停了嘴,低头盯着地面。周臣抹了把眼角,假装去看石壁上的旧阵纹。
柳叶青靠着石壁站着,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天远跪在母亲怀里哭。她没有上前,只是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眼泪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天远才慢慢松开母亲。柳若水扶着他站起来,又看向柳叶青。她的目光在柳叶青脸上停了几秒,轻声说:“你就是叶青。”
柳叶青站直了,微微低头:“姑母。”
柳若水走近几步,抬手理了理柳叶青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她的指尖很凉,动作却极温柔:“若水这个名字,是我父亲取的。他说柳家的女儿,要像水一样,柔而有骨。你比我当年做得好。”
柳叶青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给柳家丢人了。”
“胡说。”柳若水轻轻拍了拍她的脸,“你救了我的儿子,救了我的丈夫。柳家该为你骄傲。”
柳叶青再也忍不住,扑进柳若水怀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天远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和柳叶青抱在一起,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天青澜走过来,在天远肩上轻轻一拍:“青儿,我们回家。”
天远转头看他。父亲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可还是苍白得厉害。他的目光温和而坚定,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好。”天远点头,“回家。”
回程的路,云叔安排了周臣带来的灵舟。灵舟不大,却足够容纳几人。天远和柳叶青坐在舟尾,天青澜和柳若水坐在舟中,两人隔了十年,话却不多,偶尔说一句,都是关于天远小时候的糗事。天远听着,耳朵发红,却没打断。
谢无伤在灵舟离开囚魂窟时跳下了船。他站在冰原上,朝船上挥了挥手,笑得吊儿郎当:“我去找我姐。等找到了,去南城找你们蹭饭。”
天远站在船头看他,没有挽留,只说了一句:“活着来。”
“那必须的。”谢无伤摆摆手,转身朝绝阴谷方向掠去,身影很快被冰原上的风雪吞没。
灵舟升空,朝南飞去。天远靠在船沿,看着脚下的冰原一点点缩小,变成灰白色的棋盘,又变成天边的一道细线。他的手被柳叶青握住,十指交扣。他没有甩开,反而握紧了些。
“天远。”柳叶青轻声叫他。
“嗯。”
“回家之后,你最想做什么?”
天远想了想,说:“把老宅收拾出来。我爹的书房,我娘的花架。然后……”他偏头看她,“把你也接过来。”
柳叶青弯起眼睛,把头歪在他肩膀上,轻声说:“那我等着。”
灵舟穿过云层,朝南方飞去。阳光从云缝间漏下来,照在舟上每个人的脸上。天远闭上眼,感受着风从耳边掠过,温暖而柔软,像母亲的手,像柳叶青的呼吸,像家。
(本章完)1
蹲蹲下一章呀劳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