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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与交代

谁才是主角!?

茗一的茶馆小得转个身就能撞到墙。

柜台后面只有一张桌子、三条板凳和一排歪歪斜斜搁在架子上的粗瓷碗。泥炉上坐着一只被熏得发黑的铜壶,壶嘴里冒出细白的水汽,在午后的日光中飘成一道轻烟。整个铺子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旧木头、干茶叶和炭火气的味道,暖烘烘的,懒洋洋的。

茗一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两只碗,用布巾擦了擦,放在谢青渊和沈秋白面前。他提壶倒茶,动作随意得像在给自己倒,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时带着一股清苦的草木香,汤色浅黄,碗底沉着几片舒展的叶芽。

沈秋白端起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苦。”

“头道都苦。二道回甘。”茗一给自己也倒了一碗,靠在柜台边慢慢喝,浅金色的瞳孔在氤氲的水汽后面显得格外安静。他看起来确实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眼清秀,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但那双眼睛深处的东西——像一潭经历过太多轮圆月与风暴的深水,从来不会因为表面的涟漪而改变深度。

谢青渊没有碰茶碗。他坐在板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茗一。茗一也不催,慢悠悠地喝完了自己碗里的茶,又续了一碗,然后才放下壶,把双手搁在柜台上,微微前倾着身子,开口说话。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趁茶还热。”

“弑神之力是你偷的。”谢青渊说。这不是问句。

茗一没有否认。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柜台上一道旧刀痕上,像在整理语言。过了几息他开口说:“归途令碎片是我从圣域藏书库深处拿的。它被丢在一堆报废令牌里,没人管,已经放了十万年。我把它带出来,拆解了它的召回功能,改成了剥离功能——对神裔血脉有压制效果,对普通灵力没有影响。然后我把它投到了三个平行世界,选了三个灵魂作为承载者。你是唯一一个成功融合的。”

“另外两个呢?”

“一个在融合过程中灵力暴走,没能撑过来。另一个融合了,但还没等他进入央天大陆,原世界就出了变故,灵魂散掉了。”茗一的语气平淡,但说到最后半句时浅金色的瞳仁微微偏了一下,像在避开一个自己不想直视的角落。

沈秋白放下茶碗,盯着茗一看了好一会儿。“你选人的标准是什么?”

茗一沉默了片刻。“‘归途执念’。对‘回家’这件事有强烈渴望的人,更容易让归途令碎片认主。我在三个世界里扫描了很久才选出你们。”他看向谢青渊,“你的执念比我预想中更强。所以你融合得最顺利。”

谢青渊的目光没有变化。他早就在冰川底下那道石碑前想明白了这一层——他是被选中的工具,茗一的选择未必光彩,但也是唯一可行的方案。他在意的不是“为什么选我”,而是“接下来怎么走”。

“天罚结界关了。”他说,“被卷入央天大陆的异界来客,现在都能感应到原世界的坐标了吗?”

茗一点了点头。他转身从柜台后面的架子上取下一只旧木匣,打开后取出一张泛黄的、像是从某本大册子上撕下来的纸页。纸页上密密麻麻地画着无数小点和连线,像一张被缩小了无数倍的地图。

“这是观世阁的流放者名录。”茗一将纸页摊在柜台上,“记录了万年来所有被投入央天大陆的异界来客的姓名和大概方位。不算精确,但能看出个大概。”他的手指点在纸页上几处较密集的标记群上,“东境最多,因为流放点集中在东境上空。西海和南疆也有,北荒最少。总数大约三百余人。”

“活着的呢?”

茗一的手指顿了一下。“名录上记录的是投放时的坐标,不记录存活状态。但这些年的观察来看,活下来的应该不到三分之一。大多数人刚被投进来就死在了第一年——水土不服、灵力冲突、妖兽袭击、被神裔当作异常变量清剿。能活过五年的,都有点本事。”

茶馆里安静了一阵。泥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响着,水汽从壶嘴里冒出来,散成一团模糊的白雾。沈秋白低头看着那张名录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忽然指着东境区域一处标注较密的点群问:“这些人,现在都能回去了?”

“能。”茗一收回手指,“天罚结界关闭之后,原世界的坐标重新开放。只要他们能找到一个稳定的空间节点,或者持有任何一种空间类法器,就能打开回归通道。但——”他顿了一下,“通道不是自动打开的。需要有人通知他们,帮他们定位,或者在必要的时候提供法器。”

谢青渊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你帮不了。”

茗一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嘴角的酒窝浅浅地现了一下就没了。“我神格被褫夺了。现在就是个普通人。能感知到坐标变化是因为我以前的神职,但要我动手帮人打开通道——做不到了。”

“所以需要我。”谢青渊说。

茗一点了点头。他靠回柜台边,双手捧着茶碗,浅金色的瞳孔透过水汽看着谢青渊。那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讨好,也没有闪躲。是一种更接近于“交付”的平静。

“你做不做,你自己决定。”他说,“该给你的我已经给了。弑神之力是工具,用完了。接下来怎么用你自己的剑,是你的事。”

沈秋白在旁边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重了一些:“你当初把我们俩扔进来的时候,问过我们愿不愿意吗?”

茗一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看着沈秋白,沉默了几息,然后说:“没有。”

“那你现在觉得这事儿干得对吗?”

茗一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汤。茶汤已经凉了,叶片沉在碗底,像一小片缩起来的森林。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沈秋白没料到的话:“不对。但没有别的办法。”

沈秋白张了张嘴,最终没有继续追问。他端起碗把剩下的凉茶一口喝了,放下碗时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柜台看着镇子上那条安静的土路,过了一会儿才闷声说了句:“算了。反正来都来了。”

谢青渊也站起来。他将那张名录从柜台上拿起来折好,收入怀中。茗一没有阻止他,只是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一只小布包,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这里面有七个坐标点。是央天大陆上相对稳定的空间节点,能用来打开回归通道。比随机找地方碰运气靠谱。”

谢青渊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很轻,里面应该是几枚记录了坐标的晶石或符箓。他将其收入怀中,与七幅图、令牌和魂晶放在一起。怀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每一件都装着一段路、一个人、一个需要被做完的事。

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沈秋白身边时停了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沈秋白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了茶馆。

身后,茗一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不紧不慢,像在跟老茶客道别。“下次来的时候茶还是热的。我这儿别的不多,水够。”

谢青渊没有回头。他站在茶馆门口,午后的日光落在脸上,暖融融的。镇子上的土路从脚下延伸出去,向北是草原,向南是回旧营的方向。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几朵薄云被风吹着往南走,像一群不急不赶的旅人。

他摸了摸怀中的名录和坐标布包,转头对沈秋白说:“先回旧营。把这些人找出来。”

沈秋白嗯了一声,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镇口那棵老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着他们来又看着他们走,像看两个路过的寻常旅人。茶馆的木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门板发出吱呀一声响,然后整条街又沉回了午后那种懒洋洋的、近乎凝固的安静里。

土路上两人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很短。沈秋白走了一段之后忽然开口:“谢青渊,你回去吗?”

谢青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踩着被晒暖的泥土,听着风从草原上吹过来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沈秋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两人继续走着,脚下的路在草原上铺开,从望北镇一直通向南边那片正在返青的大地。2

段评

这章好有那味儿,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