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走了一天半,草原渐渐变了模样。
草叶越来越矮,越来越稀,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裸露的灰白色碎石。碎石大小不一,从指头大的砾石到半人高的石块散落一地,像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撒了一把碎骨下来。脚下不再有柔软的草根弹性,每一步踩在碎石上都发出细碎的嘎吱声。远处的地平线上能看到几座低矮的秃山,山体裸露着灰白色的岩层,寸草不生。
周芪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但路线很精准。她在碎石间穿行时几乎不看脚下,像是把这条路走了很多遍,每块大石头的方位都记在了腿里。荒宇走在她旁边,破阵枪横握在手中,暗金色的瞳孔不时扫过周围的乱石堆。在这片寸草不生的地方,任何移动的东西都会格外显眼。
走到午后时分,周芪在一片较大的碎石丘前停住了脚步。石丘的南面有一道天然形成的凹槽,被几块大石围成了一个背风的角落。凹槽底部铺着一层被压平的旧草垫,垫子上躺着一个人。那人盖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厚袍子,身形枯瘦,露在袍子外面的手腕细得像一根枯枝。他的脸朝着石壁那一侧,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到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
“陆宽。”周芪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肩膀,“有人来看你了。”
那人动了一下。他慢慢地、很费力地翻过身来。谢青渊看到了他的脸——比周芪更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眼睛半睁着,瞳孔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几乎看不清东西。他的嘴唇干裂,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沙哑的、像气流擦过干枯管壁的声音。
“周芪……今天不是送粮的日子。”
“不是送粮。”周芪扶着他坐起来,将他的背靠在石壁上,“有人来送你回家了。”
陆宽沉默了几息。他那双被翳蒙住的眼睛朝着周芪的方向偏了偏,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他慢慢转过头,面向谢青渊等人所在的方向。他看不清,但能感觉到有人站在那里。
“几个人?”他问。
“四个。”周芪说,“一个北境军团的统领,三个年轻人。”
陆宽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枯瘦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嘴唇咧开时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他笑得很轻,声音像风吹过干树枝时发出的沙沙声。
“终于……等到了。”
周芪从他身后的石缝里摸出一只旧水囊,拧开盖子凑到他嘴边。陆宽喝了两口水,呛了一下,咳了几声才缓过来。他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周芪伸手握住了它。两只手一只枯瘦一只粗糙,握在一起时像两截被风干的老藤。
谢青渊蹲下来,将坐标晶石从布包中取出。他没有立刻将晶石交给陆宽,而是先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回去之后,可能会落在原世界你消失的地方附近。时间上会有偏差,但具体偏差多少不确定。”
陆宽点了点头。他的眼睛虽然看不清,但他的表情很平静。他松开周芪的手,将双手合在膝头,面向谢青渊的方向,问了一个问题:“你们呢?你们也回吗?”
谢青渊停了一拍。他看了一眼沈秋白。沈秋白站在旁边,手里捏着路线图,目光落在那块晶石上。空桑玥站在更远一点的位置,银白马尾被乱石滩上的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表情安静而专注。
“我们先把所有人送回去。”谢青渊说,“最后再说。”
陆宽点了点头。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弧度更浅,像是笑到一半便没了力气。他将双手摊开,掌心朝上。谢青渊将那枚坐标晶石放入他的掌心。晶石一触到他的皮肤便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光芒从他掌心的纹路向外扩散,沿着他的手腕、小臂、肩膀一路蔓延,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银色光晕之中。
陆宽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双手。他看不见光,但他能感觉到温度。那层银光带着暖意,像春天午后被晒暖的河水漫过他的皮肤。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慢很深,像在闻一种很久没有闻过的味道。
“是草的味道。”他说。
银光骤然收拢,化作一道细细的光柱从他的掌心冲天而起。光柱上升到约莫丈许高处时向四面展开,形成了一道椭圆形的光门。门内是一片模糊的、流动的影像——大片的绿色田野、一条柏油路、几排低矮的灰瓦房屋、远处的炊烟。画面不稳定地跳动着,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
陆宽的身体在那道光芒中变得透明。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为光尘。他的脸上始终保持着那个很浅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的笑容。光芒升至他的胸口时,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几乎被乱石滩上的风吹散了。
“周芪。你也回。”
周芪蹲在他旁边,握着那只已经变得透明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的手穿过那层银光时,指尖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辉光,那辉光在她指尖停留了几息才消散。陆宽的身体全部化作光尘,那道椭圆形的光门也随之收拢,像一朵花合拢了花瓣。光芒彻底消失之后,乱石滩上只剩下那块凹槽、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袍子和一只空水囊。
周芪蹲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里什么都没有了,但她维持着握手的姿势,手指微微蜷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站起来。她转过身面对谢青渊等人,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悲伤,也说不上轻松,更像是一种完成了一件挂了太久的事之后的空白。
“下一程。”她说。
谢青渊看着她。他没有问“你现在走吗”。因为他从周芪的目光里看出了答案——她还要陪他们走一段,把北荒剩下的那一个坐标也确认完。至于她自己的事,她可能还要想一想。
四人加周芪五人沿来路返回。乱石滩上的风从北面吹来,将陆宽那件旧袍子的衣角卷起又放下。周芪走在队伍中段,没有回头。但她走出去很远之后,忽然抬起手在脸上飞快地抹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快极轻,如果不是谢青渊恰好侧头看了一眼,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将坐标布包收好,加快了脚步。北荒的第三个流放者还在等着。路没有走完,但第一个已经到家了。1
这么会拿捏情绪的文笔谁不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