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军团旧营的重建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荒宇将那根石柱顶端的暗淡晶石取下来换了一枚新的,又绕着营寨外围的石墙残基走了一圈,将几处倒塌的缺口用碎石临时垒了起来。他的动作极快,每一下都干脆利落,像是做过无数遍的事终于又做了一遍。沈秋白和燕归尘被他分去清理中央空地上的枯枝碎石,两人一个搬一个扫,倒也配合得默契。
谢青渊和空桑玥去了营寨后方的山坡。荒宇说那里埋着一颗地脉石,是旧营封印阵的能量来源。两人找到那颗石头的所在时,发现它是一块大约半人高的暗色晶石,半埋在土里,表面覆着一层干枯的苔藓。空桑玥蹲下来将苔藓拨开,露出晶石表面一层细密的纹路。她用指尖碰了一下纹路,晶石内部亮起一缕暗金色的光,像是被人从沉睡中轻轻推了一下。
“还能用。”她说,“天罚结界关闭之后地脉能量正在回流,这颗石头里的存量比之前更充沛了。旧营的封印阵可以重新激活,虽然覆盖范围不会太大,但护住这片营寨足够。”
谢青渊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颗地脉石在空桑玥的触碰下缓缓亮起来。晶石的光芒并不刺眼,是一层温暖的暗金色,像一团被石头包住的火。他蹲下来将手掌贴在晶石表面,触感温热而稳定,像一颗沉睡了千年之后终于醒来的心脏。
“荒宇在这里守了一千年。”他说。
“他守的是北境,不只是这个营。”空桑玥收回手,将指尖沾的泥土在袍角擦了擦,“北境军团的旧部后来散到了北荒各处,但每隔几年会有人回来一趟。这颗地脉石能撑到现在,说明一直有人回来维护。”
两人走回营寨时,沈秋白已经清理完了中央空地,正蹲在那根石柱旁边研究柱基上的纹路。燕归尘在营寨一侧的屋舍残骸里找到了一口旧灶,正用一块磨石把灶台上的锈磨掉。荒宇从营寨后面的林子里拖回来一捆干柴,柴捆压在他肩上像没什么分量。
天黑之前,营寨中央的空地上重新燃起了一堆火。那堆火烧得比荒宇之前在断脊岭的那堆更大更旺,柴码得整整齐齐,火苗窜起来时映亮了整片空地和周围几间半塌屋舍的残墙。旧营里能找到的东西有限,但荒宇从一个被碎石封住的墙角柜里翻出了半袋陈年黍米和一小罐盐,沈秋白用这些煮了一锅浓稠的咸粥。粥煮好时,五个人围坐在火堆旁,一人端一只碗,碗里的热气在夜风中升起来散成一片模糊的白雾。
沈秋白喝了一口粥,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放碗。“荒宇哥,你这营寨里藏的东西还挺全。陈年黍米都还能吃,你以前是不是囤货囤习惯的?”
“北境军团冬天长,补给线一断就是几个月。每个驻扎点都要囤一年的粮。”荒宇端着碗,目光落在火堆上,“后来旧部散了,每年回来的人会往仓里补一点。这颗地脉石能撑着,也有他们的一份力。”
空桑玥坐在火堆对面,膝上放着阿兰的骨笛。她低头看着笛身表面那道浅浅的指痕,拇指在指痕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将骨笛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个音。笛声在夜风中散开,清越而短促,像一只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住了。远处草原上传来极微弱的回声,不知道是真实存在的回响还是风穿过草丛时发出的巧合。
荒宇在听到笛声的瞬间顿了一下。他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暗金色的瞳孔微微偏向了空桑玥的方向。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其他人可能都没注意到。但谢青渊看到了。他看到荒宇的脊背在笛声中微微松了一下,像一个绷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人拨了一下弦。
喝完粥之后,燕归尘在火堆旁摊开了他的粗纸笔记。他最近几天在上面画了很多东西——路线图、阵法结构草图、地脉能量波动曲线、以及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火光的映照下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推了一下镜片。
“我可能需要过几天去一趟西海。”他说。
沈秋白凑过来:“西海?干嘛去?”
“天罚结界关闭之后,西海的几个地脉节点应该也开始回流了。我之前在北荒关隘做魔潮战场分析的时候,在那边留了一些监测数据。需要取回来验证回流模型是否准确。”燕归尘推了一下镜片,“另外,西海有一座岛,上面有个地方我曾经躲过一阵。那里有一间用废弃灵石搭的小屋子,里面存了我穿越后头两年做的全部研究笔记。现在结界关了,我想回去把那些东西带出来。”
沈秋白想了想:“那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从这里到西海走正常路线大约七天,来回半个月。不耽误事。”燕归尘看了谢青渊一眼,“你们接下来应该也有自己的安排。”
谢青渊点头。他确实有安排。天罚结界关闭意味着所有被强行卷入央天大陆的异界来客都重新获得了返回原世界的可能。这些人散落在大陆各处,数量不明,身份各异。有些可能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习惯了央天的日子;有些可能刚刚穿越过来不久,还在挣扎求生。无论是哪种,他们都应该有选择回去的权利。
“我想先去找茗一。”谢青渊说,“他在北荒开了间茶馆。”
空桑玥抬起头看着他。她没问“找茗一做什么”,但她的目光里有一层淡淡的确认,像在说“你决定了”。谢青渊回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但两个人都知道——茗一是那个把谢青渊和沈秋白带到央天的人,也是那个偷了弑神之力投放到异世界的人。找到他,就能知道所有被卷入此界的人的大致方位,也才能开始谈论“送他们回去”这件事。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沈秋白靠在石柱上打了个哈欠,裹着外袍缩了缩身子。荒宇站起来去营寨外围查了一圈夜哨,回来时顺手将一捆干柴添进了火堆。燕归尘已经合上眼休息了,呼吸均匀而平稳。空桑玥将骨笛收回怀中,圣龙珠留在膝上温着,珠光在夜间比白天更亮一些,将她的侧脸映出一层柔和的暖色。
谢青渊坐在火堆旁,没有睡。他看着火焰在干柴上跳动、分裂、熄灭、又重生。北荒的夜风从草原深处吹来,穿过营寨的石墙残基,在火堆上方盘绕了一圈然后散开。远处有夜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给这片刚刚被重新点亮的旧营报平安。
他想起了冰川底下的那片黑暗,想起了深渊之门合拢时苍夜闭着眼坐在石座上的样子,想起了光幕吞没他之前那句“北境的汤替朕也喝一碗”。那些画面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被他放在了一个妥当的位置。不忘记,但不沉溺。明天还有路要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火堆。火苗正旺,将整片空地照得暖融融的。五个人围坐在火边的影子被拉长投射在四面残墙上,重叠交错,像一面展开的、安静的地图。1
老师写的氛围和情绪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