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走出通道时,北荒的日光正从头顶倾泻而下。
那是真正的日光,没有护山大阵的过滤,没有阵法的遮蔽,直接落在皮肤上带着温度和实感。谢青渊眯起眼站了片刻才适应。空气的味道也变了——草原上那股春天返青的草木气息比来时浓郁了许多,带着泥土被阳光晒暖后散出的微甜,混着远处冰川融雪流下来的水汽,清澈得让人想多吸两口。
然后是声音。风从草原上吹来,掠过耳畔时带着一层极低的、持续的嗡鸣,像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轰鸣着关闭。那种嗡鸣从北荒的地平线一直延伸到脚下的土地,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仿佛整片央天大陆的地脉都在微微震动。但震动并不剧烈,只是一层沉稳而悠长的余韵,像一口巨钟被敲响后渐渐平息的尾音。
空桑玥站在谢青渊身侧,手中握着圣龙珠,闭目感应了片刻。她睁开眼时,浅紫色的瞳仁里有一层很淡的光亮,像湖面倒映的第一缕晨光。“七个节点全部松动了。”她说,“灵力回流正在重新分配。天罚结界已经停止运转,但地脉本身没有受损,只是把原来被抽走的那部分能量重新接了回来。整个过程会持续一段时间,等能量分配完成之后,央天大陆的灵气浓度应该比现在高不少。”
燕归尘已经蹲在地上了。他一只手按着地面,另一只手的指尖快速在腕上数据盘的表层划拉着什么——数据盘早没电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做着记录动作。他按着地面的手忽然微微收紧,抬起头来推了一下镜片。“地脉在震动,频率约每息三次,振幅在逐渐衰减。按照这个衰减速率推算,大约六个时辰之后会完全恢复稳定。届时灵气浓度可能会达到目前的……”
他停了一下,像在计算一个具体的数字,然后说了一个大概是原世界某个计量单位的数值。没有人听懂,但每个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一种好的变化。
荒宇站在稍远的位置,背对着众人望着北方。他的长枪重新背回了身后,暗红色的战袍在日光下颜色鲜亮了一些——也可能是北荒的风把他袍子上的灰尘吹掉了一层。他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北方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风吹动他束起的黑发中夹杂的银丝,将战袍下摆拂起又落下。
沈秋白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整个人往后一仰躺了下去。他四肢摊开在返青的草地上,望着头顶湛蓝的天,长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吐了很久,像把从碎镜域开始积攒到现在的所有紧张一口气全都呼了出去。
“完成了?”他问。声音飘在风里,带着一丝不太敢相信的轻快。
“完成了。”谢青渊说。
沈秋白躺在草地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冒出来,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仰面朝天的大笑。他笑的时候四肢乱蹬,像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把旁边的空桑玥都逗得嘴角弯了弯。燕归尘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把数据盘从腕上解下来又装回去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像在确认一件重要的事已经真的发生了。
谢青渊站在草地边缘,看着沈秋白在草地上打滚,看着空桑玥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荒宇沉默的背影,看着燕归尘不紧不慢地收起他的粗纸和炭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什么都没有,皮肤下那条曾经泛着深蓝色微光的经脉纹路早已褪成了普通人的颜色。弑神之力没了,天罚结界没了,深渊之门锁死了。他忽然觉得掌心里有种从来没有过的踏实。
他深吸一口气,北荒草原上的空气灌入肺腑——甜的、凉的、干净的,带着草芽破土的气息。他抬起头望向天空,云层被风吹成一片一片的薄纱,日光从云缝间洒下来,在草原上投下一道又一道移动的光柱。光柱落在地面上时,那些返青的草叶被照得透亮,像一层薄薄的翡翠铺在大地上。
空桑玥走到他身边站定。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圣龙珠平举在掌心,让珠光照向草原深处。珠光柔和而稳定,金色流光在珠体内缓缓转动,像一条终于游到了尽头的鱼,在安静地休息。她看着珠光映照的那片草原,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阿兰说的没错。”
“什么?”
“北荒的春天会来。”她将圣龙珠收回掌心,抬起头看着远处天际线,“只是来得晚一些。”
荒宇从北边走了回来。他在空桑玥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那道暗金色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圣龙珠上停了一息,然后他说:“王。北境军团的旧营还能用。我方才感应到通道关闭后地脉回流的第一波能量已经经过了旧营的封印阵。阵还在运转,营地可以重建。”
空桑玥看着他。她将那枚荒宇摘下来交给她的银环从怀中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银环被磨得发亮,表面光滑如镜,映着她的脸和荒宇的倒影。她看了一会儿,将银环重新握在手中。
“你留着。”她将银环递还给他,“这本来是你的。北境的将印,不该由我收着。”
荒宇没有接。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枚银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而低沉,像铁在磨石上缓慢拖过的声响:“您给我的时候说,戴着它,就永远是北境的将。我戴了一千年。它已经是我的了。但现在……您回来了。将印该由王收着。”
空桑玥看着他。荒宇的目光没有躲闪,暗金色的竖瞳里映着那枚银环的光,也映着她的脸。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像北境草原上一座沉默的山,等着一个等了万年的答案。
空桑玥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环,然后把它重新收回了怀中。与骨片、骨笛、七幅图放在了一起。她没有说话,但荒宇看到她收下银环的动作比方才接过圣龙珠时慢了一些,指节微微用力,像在确认一件东西被放进了正确的位置。
沈秋白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和泥土,走到三人旁边。他看了看荒宇,又看了看空桑玥,最后看向谢青渊。他张了张嘴,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说出口但都在想的问题。
“接下来呢?”
谢青渊站在草原上,看着远方。天罚结界关闭后的央天大陆在他面前展开——北荒的草原正在返青,远处的冰川在日光中闪着冷蓝色的光,更远的南方是东境的树林和西海的海岸线,再往南是南疆的山脉。这片大陆从未像此刻这样完整地、毫无遮挡地呈现在他眼前。没有结界的笼罩,没有封印的压迫,阳光是从真正的天空落下来的,风是从真正的远方吹过来的。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沈秋白站在他左手边,脸上还挂着笑,袖口的符箓边角从外袍下面露出来一小截。空桑玥站在他右手边,银白长发被北荒的南风拂起,骨笛和银环安静地躺在她的怀中。荒宇站在空桑玥侧后方,破阵枪背在身后,暗红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燕归尘站在最后面,手里还捏着那张记录了最后一组数据的粗纸,镜片后面的眼睛平静而专注。
“先回旧营。”谢青渊说,“休整。然后……”
他顿了顿,望着南方那片广阔的天空。天罚结界消失后,央天大陆与外面的世界之间不再有那层隔绝。那些被强行卷入此界的异界来客,此刻应该都感觉到了某种变化。茗一说过,天罚崩解之后,原世界的坐标就会重新出现。
“然后送该回去的人回去。”他说完这句话时目光从沈秋白身上掠过一瞬,又收了回来。
沈秋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接话。他只是拍了拍谢青渊的肩膀,力道比平时大了一些,然后大步朝旧营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喊:“走了走了!荒宇哥你那个旧营里还有没有存粮?我饿了!”
荒宇迈步跟上。空桑玥和谢青渊并肩走在后面,燕归尘殿后。五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日光拉长在返青的草原上,交叠在一起,随着步伐的节奏一前一后地晃动着。
深渊之门在他们身后的地下深处永久封闭。暗渊中的那些暗金色光芒已经全部熄灭,苍夜的身影与那张石座一起被封存于万阵锁天的最后一层纹路之下。北荒的风从草原尽头吹来,掠过他们头顶,将春日的暖意和草芽的清香一起带向南方。央天大陆的天地之间,回荡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安静而辽阔的余韵。1
一口气追到第70章,还想看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