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沼泽之后,路开始往上走。
湿地的泥泞渐渐被砂质土壤取代,芦苇丛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高大的阔叶林和逐渐隆起的缓坡。空气中的潮气也浅了一层,虽然比北荒湿润得多,但至少不再让人觉得皮肤上糊了一层东西。四人沿着一条被野草覆盖了大半的旧道往东南方向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脚下的路忽然有了变化——路面上出现了车辙印,不深,但新鲜,比他们这一路见过的任何车辙都清晰得多,像是什么人在几天前从这条道上走过。
燕归尘蹲下来看了看车辙的深度和间距,站起来说:"一辆中型货车,载重不轻,往东南方向。轮距均匀,说明路面在这段范围内被人维护过。前面很可能有人居住。"
果然,翻过一道低矮的土坡之后,前方的山谷中出现了人气。那是一座依着溪流而建的小镇,规模比铁蹄渡小得多,大约三四十户人家,房屋以木石混合搭建,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片。镇口竖着一根石柱,顶端挂着一面褪色的布旗,与界风渡桥头那面旗相似但图案不同——绣的像是一只展翅的鸟,羽毛被风雨蚀得只剩下灰白色的底纹。
镇口没有哨兵,也没有监察晶石。一条青石板路从镇口延伸入内,路边有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有人在溪边洗菜,空气中飘着饭菜的油香和柴火燃烧的气味。几只鸡在路面啄食,看到四人走近也不躲,只慢悠悠地让开两步。
沈秋白在镇口停下脚步,看着这幅画面愣了一拍:"……这地方跟别处感觉不太一样。"
"没有巡查修士。"空桑玥低声说,"这座镇子不在神裔的常规巡逻线上。可能是自治的。"
"自治?"沈秋白转头看她,"央天大陆还有这种地方?"
"有。很少。绝大多数被清掉了,少数位置太偏、不产出资源、不在交通要道上,神裔懒得管,就留下来了。"她顿了顿,"我以前在文心阁的卷宗里见过这种聚落的记录,叫'白地'——不在任何一方辖区内的空白地带,自生自灭。规模都不大,活着的也都很低调。"
谢青渊观察了一会儿,确认镇上确实没有任何灵力监测装置或巡查修士的气息,才带着三人沿石板路走入镇中。石板路两旁的屋舍大多开着门,里面偶尔有人探出头来看一眼这四个陌生的外来者,目光不算敌意但也不算热络,更像在看路过的风景。走到镇子中央时,路边有一家挂着旧木牌的小茶铺,铺子门口摆着两张矮桌和几条长凳,一个围着粗布围裙的中年妇人正在门口择菜。
"要喝水?"妇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平常得像是每天都会有人路过一样,"灶上烧了热水,粗茶淡饭,不收灵石,拿东西换也行。"
"多谢。"谢青渊在桌边坐下,将一小袋干粮和两块散碎的下品灵石放在桌上,"换五碗茶,如果方便的话再来几个饼。"
妇人看了一眼那袋东西,点了点头,起身进了屋里。不多时端出一壶热茶和一小盘蒸饼,饼是荞麦面的,蒸得暄软,冒着白气。沈秋白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好吃。"然后他埋头继续吃第二个,没空说话了。
茶是粗茶,微涩,但暖胃。四人围坐在茶铺门口的矮桌旁,喝了茶吃了饼,连日赶路的疲惫在这片刻的停顿中松动了一些。燕归尘坐在靠墙的长凳上,把他的数据盘解下来用袖口轻轻擦拭表面的灰,擦完了又戴回去。空桑玥没有喝热茶,她把那杯茶放在面前晾着,将那卷新地图摊开在桌面上。
"荒宇在图上留了一条路线。"她的指尖沿着图中一段虚线的走向缓慢移动,"从荒骨沼泽出发,沿东南方向穿过东境腹地,绕过天枢仙宫的控制范围,到达东境东北角的一处山区。他标注的位置旁边写了一个字。"
沈秋白咽下饼凑过去看:"写的什么?"
"'迎'。"谢青渊也看到了那个字。笔画粗而有力,不像用细笔尖写的,更像用某种硬物直接刻在兽皮上。一个字,简单直白。他在那里等她。
空桑玥把地图合上了。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眼神平静,但握着杯沿的手指用了力气。她没有说话,但那张地图被她折好放进怀里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像在确认一件重要物品的触感。
茶铺的妇人坐在门槛上削一只木勺,手里的刀子在木头上刮下一卷一卷的薄片,动作熟练而专注。她削了一会儿,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往东南去?那边山里有东西,前阵子有人从那边逃出来,说山上多了不少黑衣服的人。"
谢青渊抬眼:"黑衣服?"
"嗯。穿黑的,腰上挂令牌的。以前那边山里没人的,最近几个月常能看见他们扎营。猎户都不敢往那边走了。"妇人说完继续削她的木勺,像只是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的事。
谢青渊和空桑玥对视了一眼。神裔的势力正在向荒宇标注的位置靠拢——也许是巧合,也许是他们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如果是后者,那留给他们的时间窗口就比预想的更窄。
"老人家,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妇人想了想:"本地人都喊它'断脊岭'。山脊中间有一道深谷,两边山壁断了似的,所以叫这个名字。以前那边有几座猎户的棚子,现在都空了。"她又补了一句,"你们要是去的话,小心谷底那片林子。进去了不好找路出来。"
谢青渊道了声谢,将桌上剩余的饼收起来。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天色——午后刚过,赶路还能再走两个时辰。"天黑之前找到山脚落脚。明天进山。"
茶铺的妇人没有抬头,继续削她的木勺。谢青渊四人沿着镇子南面的土路出发时,镇口的布旗在他们身后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又落下。路前方出现了山的轮廓,暗沉沉的青色山影在东境午后的日光中铺展开来,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地平线上。山脊中段确实能看到一道明显的凹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砍了一刀,两边断崖高耸。
沈秋白走在队伍中段,盯着那道凹口看了半天,忽然低声说了句:"谢青渊。"
"嗯。"
"你说荒宇在山里面,那他会是站在山脊上等咱们呢,还是在谷底哪个角落里躲着?"
谢青渊想了想。他想起北境那句"炉子一直烧着,汤没凉",又想起荒宇在图中那个粗犷有力的"迎"字。那个人等了一千年,是站在高处还是藏在暗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已经走出了掩体,在谢青渊他们前进的方向上放了标识。
"他会站在能看到我们的地方。"谢青渊说。
四人没再说话。脚下的路开始有了坡度,山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变大,从地平线上的一道影子长成一堵切实的、由岩石和树林构成的巨壁。断脊岭在他们前方的暮色中安静地立着,等待天亮后的来客。1
(˜▽˜) 这章好戳人,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