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很短一瞬。井壁比预想中粗糙得多,谢青渊在下落过程中用手掌撑了一下壁面,手指触到的是凿痕分明的石壁,深浅不一,像是被人用钝器一下一下开凿出来的,年份久远到边缘都磨圆了。他借力调整了落势,双脚触底时膝盖微屈,稳稳站住。
圣龙珠的光在他落地后才重新亮起来,金色光晕从空桑玥掌心向外铺开,照亮了脚下的地面和周围的空间。井底比他预想的宽——不是一口井的底,而是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四壁由粗凿的石块砌成,没有抹灰,石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早已干透发白。头顶的井口已经缩成一个巴掌大的圆亮斑,远得像隔着整个天空。
石室正对面的那面墙上嵌着一扇铁门。门板是暗沉沉的生铁铸造,表面无纹无饰,只有一道细长的缝隙从门顶贯通到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侧划开过。门没有锁孔,没有把手,看起来浑然一体,像一整块铁板长在了墙里。
空桑玥走到铁门前站定。圣龙珠的光芒在她掌中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没有伸手去推门,而是先侧耳贴近那道细长的缝隙听了一会儿。门后极静,没有任何声音。
"你来推。"她回头对谢青渊说,"我碰它的话,可能会触发之前的封印残留。"
谢青渊走上前,双手抵住铁门表面。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厚重而沉实,像抵着一堵墙。他略一发力,铁门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内侧退去。门缝逐渐扩大,露出门后的空间——那是一条不长的通道,约四五丈深,通道尽头是另一间石室,比第一间略小,里面隐约能看见石台上放着什么东西。
两人穿过通道进入第二间石室。这里的陈设比谢青渊想象中完整得多。石台居中摆放,台面打磨过,表面光滑如镜。台面上放着一只敞口的石匣,匣内铺着暗红色的旧绒布,布上躺着一卷与谢青渊怀中那半卷兽皮地图材质相同的卷轴。卷轴旁还放着一柄短匕,鞘是骨质的,柄上缠着丝线,丝线已经褪成了暗褐色。
空桑玥走近石台,没有碰石匣,只是低头看着那卷轴。她的目光在兽皮的材质和那柄短匕之间来回移了两遍,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这柄匕首是我放的。"
她的语气很确定。
谢青渊站在她旁边:"你记得?"
"不记得具体过程。但匕首柄上缠的线是北境军团的制式认线——那种打结的方式只有北境的人会。当年我封这道门的时候,留了一把随身的匕首在这里,应该是用作镇物。"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匕首上方一寸处停住了,没有碰到它,"我失忆之前就知道自己可能会忘记。所以我留了信物给自己认。"
谢青渊没有催她。她在石台前站了很久,像是在用视觉和距离来确认一件她失去过的物品仍然完整。最终她收回了手,转而拿起石匣中那卷兽皮地图,轻轻展开。
这幅图比他们已有的那半卷更完整一些,图上标注了荒骨沼泽周边百里的地形细节以及天罚图的部分延伸脉络。空桑玥的目光顺着图上的线条快速游走了一遍,停在其中一个标记处。那个标记与她怀中的骨片上的北境暗码一致,标注的文字是:"北线已封,余三路可通。"后面还跟着一串数字,看起来像是坐标。
"这是北境军团的传讯格式。"空桑玥的指腹点在那串数字上,"意思是'北面通往节点核心的路已经封死了,还有三条路可以走'。他在告诉我路线。"她抬眼看着谢青渊,浅紫色的瞳孔里映着圣龙珠的金光,"荒宇来过这里。他留了这卷图。"
谢青渊接过地图,与怀中的半卷合在一起比对了一下,两幅图的边缘纹路完全衔接,拼合处刚好构成一个完整的区域标注。加上这卷图,他们已经掌握了两幅天罚图的碎片。剩下的五卷,散布在央天大陆的其他角落。但此刻他对"集齐地图"这件事的关注,比不上另一件事更重要——空桑玥站在他自己当年封存的地方、拿着自己留下的物品、辨认出万年之前同僚留给她的话。她正在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拼回来。
"走吧。"空桑玥将地图卷好放入怀中,又看了一眼那柄匕首。她犹豫了一瞬,最终没有带走它,只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鞘面上的纹路。"让它留在这里。"她说,"它还能镇一段时间。"
两人原路退回,顺着井壁攀回地面。当谢青渊的手搭上井沿时,沈秋白的脸从上方探出来,看见他俩的脸先是一愣,随即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你们再不回来我符都撕开了!"
"才多久?"谢青渊翻身上来。
"半炷香多一点!够久了!"沈秋白把他拽上来后就去接空桑玥,等三人都站在井边地面上了,他才蹲下来看了看那口井的井沿,"里面有什么?找到图了?"
"找到了。"空桑玥将那卷新图取出展开了一部分给他看,"而且荒宇来过这里。他在图上留了记号。"
"荒宇?!就是那个穿暗红衣服的?他到东境来了?"
"图上的信息说明他至少到过这口井下。"空桑玥将地图卷好收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他可能还在等我们,也可能留完东西就走了。但至少我们知道方向是对的。"
燕归尘从院墙边走过来,手中握着那块从废村带出来的土块。他站在井口旁边看了看,然后将土块放在了井沿上一块平整的石面上。"这块土里的骨粉和朱砂成分与井下第一间石室墙壁上刮下来的粉末一致。整座废城和七座废村是一体的。"
沈秋白看了一眼那块放在井沿上的土块,又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高了,沼泽上方的雾气彻底散尽,阳光照在芦苇丛上,将那些暗绿色的苇叶染成一层浅金色的毛边。废城的残墙在日光中投下清晰的阴影,将院落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他们站在那口井旁边,像四个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沉默中走出来的人,各自把各自找到的东西收好。
"这口井下面还有更深的东西,"空桑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井口,"但现在还不是下去的时候。"
谢青渊听懂了她的意思。那些东西或许与她在记忆深处还没完全翻出来的碎片有关,也许与苍夜当年从那块碎片中读取到的圣域情报有交集。但此刻,他们带着刚找到的第二卷图、肩上还压着尚未走完的路,不是拆解那道最深封印的时候。
"先出去。"他说,"找个能落脚的地方整理信息。"
四人穿过废城豁口,重新踏入沼泽。来时的路在日光下比晨间好辨认了许多,空桑玥走在最前面,步伐比来时快了半拍。谢青渊注意到她握着骨笛的手比之前松了一些,不再是一直攥紧的状态。那枚新图被她收在怀中,贴着那枚骨片,像两张来自不同年代的纸被叠放进了同一个抽屉。
沼泽上方有鸟飞过,沿着芦苇丛一路向南,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天空中。谢青渊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有他们要去继续走的路,有剩下的五卷地图、有尚未谋面的持卷人、有荒宇可能等候的地方。他收回目光,跟上前面三人的脚步,踩着被日光晒得温热的湿土,一步步走出了荒骨沼泽的外围。2
这本感觉还挺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