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沼泽上方那层灰白色的雾气还没散尽,但已经薄得能看清楚芦苇丛的轮廓和远处那道建筑残骸的剪影了。谢青渊把最后一根枯枝从火堆里拔出来埋进湿土里灭了余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沈秋白被冷醒,裹着外袍坐起来打了个喷嚏,含糊地问了句"走了?"得到肯定回答后他迅速爬起来收拾了东西。
四人沿着谷缘找了一处坡度较缓的地方下到沼泽边缘。脚踩上湿地表面的瞬间,地面给出了一种与北荒截然不同的反馈——北荒是硬实的、干燥的,而这里是一层松软的表皮,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流动。谢青渊踩上去的时候脚下的泥面微微下陷了半寸,水从草根缝隙间渗出来,在脚印里积成一小洼清亮的水。
"跟着我走。"空桑玥走在了最前面,"这种沼泽底下有硬层和软层交替分布。看起来是水的区域底下可能是硬的,看起来是草的区域底下反而可能是深坑。观察水面的气泡和草的颜色能判断。"
"气泡怎么判断?"沈秋白问。
"冒细密小泡的水面底下是软泥,不能踩。冒大泡的水面底下是腐烂植物堆积层,踩上去会陷,但陷得慢。没有气泡的水面如果是深色的,底下是硬沙层,可以过。"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笃定而流畅,像在念一首她已经背过很多遍的诗。谢青渊注意到她并没有刻意回忆,那些知识像是在她走路的时候自然地浮了上来,像沉在水底的东西在水位下降后露出了顶角。
沈秋白跟在她后面,每踩一步都用脚尖探一下才落下去,走得很慢但很稳。燕归尘走在他后面,步伐匀速,他没有跳步或试探的冗余动作,每一步落在与空桑玥大致相同的位置,误差不超过两个指节。谢青渊殿后,他的筑基期灵力虽然不足以支撑大规模探查,但让他能稳定地感知脚下泥土的软硬变化。
沼泽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复杂。芦苇丛密集处几乎看不到前方的路,需要拨开苇杆穿行,苇叶边缘是锯齿状的,割在衣袖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有些路段的芦苇忽然疏朗了,露出大片开阔的水面,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云影。空桑玥在这些开阔水面前会停步观察一会儿,有时绕行,有时直接踩进水里——水浅到只没过脚踝,底部是硬实的砂层。
走了一个多时辰后,远处的建筑残骸近了不少,已经能看清楚大致轮廓——那是一座石砌的方形结构,像塔楼的下半截,三四丈高,顶部的楼层已经塌了,只剩下布满裂缝的墙体。墙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和攀爬植物,底部被多年的淤泥和芦苇根堆高了,像从沼泽里长出来的一截旧的骨头。
"快到废城了。"空桑玥拨开前方一丛苇杆,视野豁然开阔。那座塔楼残骸就在大约百丈开外,它的周围还有更多低矮的废墟轮廓散落在芦苇丛之间,像是更大范围的建筑群被时间肢解后剩下的骨架。一条被淤泥覆盖了大半的石板路从他们脚下通向废城入口,石板表面滑腻腻的,长满了藻类。
"奉止七村的中心。"燕归尘蹲下来看了看石板路上残留的刻纹,"这条路的走向与昨晚上画的废村布局图吻合。七座村子分布在这条路的延长线上,像花瓣绕着花心分布。"
沈秋白踩了踩脚下的石板,确认它吃得住力,然后朝废城方向迈了几步。"城门……不对,就一豁口,墙塌了一半,能看到里面有个院子。"他站在废城入口处往里张望,皱眉,"里面比我想的小。"
四人陆续穿过那道豁口,进入了废城的内部。
废墟的格局确实不大。像是一座小型要塞或镇公所之类的建筑,中央是一个被墙体包围的方形院落,院子的石板地面大部分完整,裂缝里长出了齐腰高的野草和矮灌木。四面残墙的内壁上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壁画痕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色块和大致的形状,看不出原来画的是什么。
院子正中央有一口井。不是常见的那种石砌井台,而是一个与地面持平的圆形井口,直径约三尺,井口边缘嵌着暗色的金属圈。谢青渊走到井边往下看——井很深,看不见底,但能感觉到一股极轻微的、向上流动的气流,带着一种冷冽而干燥的气息,与沼泽湿润的空气格格不入。
空桑玥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井口边缘那圈暗色金属。她伸手摸了一下金属圈的表面,指尖触到的瞬间,金属圈上浮现出一圈极淡的纹路——与那枚骨片上的北境军团暗码同源的纹路,但更粗犷、更古旧。纹路亮了一瞬就熄了,像一只很久没睁开的眼睛眨了一下又合上了。
"这口井不是取水的。"空桑玥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一种确定的平静,"它是入口。通向地下的入口。"她抬起头,看着谢青渊,"我要下去。下面有东西在等我。"
谢青渊也蹲下来看了看井口。那股向上流动的干燥气息拂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几乎辨认不出的、极淡的草木灰味道。他想起了那座废村里被清空的屋舍、被钉死的门窗、墙角绣着半朵花的旧布。那些人是走的,不是逃的。他们走之前,也许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封在了这口井下面。
"我跟你下去。"他说,"秋白在井口守着,燕归尘在上面支援。"
沈秋白张了张嘴,最终没争。"行。但你们要是半炷香不出来,我扔符下去炸。"
"你要是把井炸塌了,我们更出不来。"
"那你就在一炷香之内出来。"
空桑玥看了谢青渊一眼。她没说话,但她的目光像在确认一件事——他不是在陪她冒险,而是她已经决定要走的路,他愿意跟她一起走。她收回目光,将圣龙珠从谢青渊那里接过来握在掌心,然后翻身上了井沿,双脚悬在黑暗的井口上方。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
谢青渊紧随其后。两人先后落入井中,黑暗迅速吞没了他们的身影。沈秋白趴在井口往下看,只看到黑暗中圣龙珠的金光闪了一下,然后沉得更深了,像一颗星星沉入了海底。
燕归尘站在井口旁边,手中握着那枚从废村墙缝里掰下来的土块。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土块放进了口袋。"半炷香,"他低声说,"记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