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白的脑袋从木棚窗口缩回去,又伸出来,反复看了两次,确定河对岸站着的确实是个活人而非什么冰川幻影,才转过头对谢青渊喊:"你认识他?"
"北荒魔潮战场上见过。"谢青渊说,"他说他差点死了。"
"差点死了现在还站着,那命挺大。"沈秋白从窗口翻出来,跳到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过不过河?还是就站在对面发表情?"
燕归尘像是听见了。他把裤腿卷到膝盖处,踩进了河水里。水流不深,只没过他的小腿肚,但他涉水的动作极其小心,每一步都先探一探河底才落下去,像在做某种精度极高的测量。他走到河中央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水流,然后继续走完剩下的距离,上了岸,在谢青渊面前站定。
"你的灵力波形变了很多。"他看着谢青渊说,"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能量特征里有一层非常强的外来叠加层,现在那层消失了。你的主体灵力正在重新占据主导地位,但当前量级只有筑基期水平。你是自己选择放弃的?"
沈秋白在旁边倒吸一口气:"你这人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你修为掉了'?礼貌呢?!"
"礼貌会干扰数据采集。"燕归尘偏过头看向沈秋白,推了一下镜片,"你叫沈秋白,符箓修士,战斗风格以速射型消耗为主,上次魔潮一战后你身上留了三处经脉暗伤没有完全愈合,左肩屈伸时会有半息延迟。建议你睡前热敷。"
沈秋白张着嘴愣了半晌,转头对谢青渊说:"他是不是一直在偷看我们?"
"他在解析。"空桑玥从木棚门口走过来,目光在燕归尘身上扫了一圈,"你就是那个守了北境关隘三天三夜的散修?文心阁的战报上提过你。说你会'看穿能量流动路径'。"
"是我。"燕归尘转向空桑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三息,然后很轻微地皱了一下眉,"你是……我解析不完整。你的灵力结构外层有一层很厚的遮蔽层,像封印。内层的数据量极大,远超常人。我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建模。"
空桑玥微微挑了一下眉,没有接话。
"进来说吧。"谢青渊侧身让开了门口,"你走了六天,总得喝口水。"
木棚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阿兰已经把床铺上的旧草席抖干净了,正蹲在屋角的小泥炉前生火,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水在那边桶里,碗架上自己拿。"燕归尘道了声谢,却没有立刻取水,他在屋内环视了一圈,目光从泥炉到墙壁到顶棚逐处停留,像是每个角落都值得记一笔。最后他选了一张靠墙的木板凳坐下来,把数据盘从腕上解下放在膝头,十指交叉搁在上面,坐姿端正得像在开会。
沈秋白凑过去坐到他旁边,好奇地打量那块数据盘:"这是什么?你们那边的科技?"
"个人信息终端。早没电了。"燕归尘把它转了个角度让沈秋白看得更清楚,"我留着它是因为——"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最准确的表达方式,"如果把它扔了,我就只剩这个世界的记忆了。我想留着点东西证明我确实还有另一个来处。"
这句话让沈秋白安静了片刻。他挠了挠后脑勺,没有继续追问。
谢青渊在燕归尘对面坐下来,开门见山:"你为什么来找我们?"
"因为数据显示,你们是当前央天大陆熵减的最大变量。"燕归尘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极其理所当然,好像这个结论是从一道公式里直接推导出来的,不需要解释,"深渊之门底层发生了能量结构的变化。三天前我从北境关隘那边感应到了一道脉冲,暗紫色的,持续时间很短,但频率与我在魔潮战场上捕捉到的一个特殊能量波形高度吻合。那个波形属于你——你当时用那股力量劈开了魔潮。我推演了一下,得出结论:你在这道脉冲的位置,而且你身上的力量状态在发生不可逆的转变。"
他停了停,像是在确认自己的逻辑链条完整:"所以我来了。"
"你来做什么?"空桑玥靠在门框边,双臂抱胸。
"做我能做的。"燕归尘看着她,"我的能力是解析能量结构。你身上的封印,你脚下方圆百里内埋着的那些阵基,你衣袋里那块骨片上残留的灵力标记——我可以帮你看清楚。但你得允许我看。"
木棚里安静了一瞬。阿兰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放在燕归尘旁边的矮桌上,又退回去继续烧她的火。燕归尘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被烫得皱了皱脸,但没出声。
沈秋白撑着下巴观察了他半天,忽然说:"你说话好像机器翻译的。"1
燕归尘说话像机器哎
"我习惯了精确。"
"那你吃饭睡觉也精确吗?"
"吃饭按热量需求定量,睡眠按体温节律时段控制。"
沈秋白转头对谢青渊说:"我觉得他肯定是穿越来的。咱地球哪个正常人在异世界还按节律睡觉?"
谢青渊没有理他。他看着燕归尘:"你的伤——魔潮那时候你受了重伤,这么快就能赶路?"
"伤势恢复到了不影响行走的程度。剩余的部分会在移动中同步愈合,效率比停滞休整高12%。"燕归尘说,"我算过时间,如果我在关隘养好伤再出发,已经追不上你们了。"
这句话里的"算过"让谢青渊多看了他一眼。一个愿意为"追上某个人"而提前结束恢复期的人,说他只是来"做数据分析",多少有些站不住脚。但谢青渊没有拆穿,只点了点头:"好。你留下。休息一天,明天一起走。"
燕归尘推了一下镜片:"你还没有问我接下来去哪。"
"你说。"
"你们要去东境的荒骨沼泽找下一卷天罚图。我的数据推演显示,那卷图的位置与你们当前掌握的线索之间存在一个大约四成概率的偏差——你们以为它在沼泽深处,但它更可能埋在沼泽边缘的某一座废城里。"他顿了顿,"如果不修正这个偏差,你们会在沼泽里浪费至少十二天。"
沈秋白嘴巴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十二天你都能算出来?"
"能。沼泽地带的湿气会腐蚀灵力标记的留存时长,我根据东境的气候周期和植被覆盖密度做了衰减模型推算。"燕归尘看着沈秋白,像是在判断他能否理解后续的公式说明。沈秋白一脸"你别说公式"的表情,燕归尘便没继续说下去。
空桑玥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矮桌前坐下,隔着桌面看了燕归尘几秒。"你说我的灵力有遮蔽层——你看得清那遮蔽层的结构吗?"
"外层轮廓能看清。但里面的东西被压得很深,如果要进一步解析,需要你配合。"燕归尘说,"我不建议现在做。你刚经历了记忆觉醒,灵力波动的回正周期还没走完。等你的能量曲线稳定下来之后再拆那层封印,信息漏损率会低很多。"
空桑玥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阿兰在后屋把一口小铁锅端出来放在泥炉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出一股淡淡的草药和肉干混合的香味。"吃饭。"她说,简简单单两个字,像在通知一个已经定好的事情。
沈秋白第一个站起来凑过去看锅里煮的什么。燕归尘把数据盘重新绑回腕上,走到门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草原上的晚霞烧成一片浓淡不一的橘红色,河面上的反光被风吹成一圈一圈扩散的细碎金鳞。他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粮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谢青渊走到他旁边站定,也在看那片晚霞。
"你说你做了能量推演才追过来的,"谢青渊开口,"但你没有说'值得'还是'不值得'。"
燕归尘嚼完那口干粮,侧头看了他一眼。透过镜片,那双眼睛里有种属于科研者的专注和一种更浅的、不太容易捕捉的东西——像他在计算时顺手夹带了一点不属于公式的变量。
"我算过。值得。"他说完转回头,继续吃他的干粮。
木棚里飘出阿兰煮的汤的香气,沈秋白在里面嚷嚷"阿兰姐你这汤比我命还香"。空桑玥低声笑着说了句什么,被沈秋白的回声盖过去了。河面上最后一片橘红色的光收了线,天色从暖变灰再变蓝,北荒的夜里升起了银河。
明天天亮之后,他们将动身折返,越过北荒的草原回到有人烟的地方,然后从那里转向东境——去荒骨沼泽的边缘,去找埋在某座废城里的下一卷天罚图。路还长,但队伍里多了一个会算路程还剩几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