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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之南

谁才是主角!?

清晨的北荒被一层极薄的淡金色笼罩。

河面上的薄雾还没散尽,日光从东面斜铺过来,将帐篷和木棚的影子拉成一道道细长的深色线条贴在草地上。空气中的寒意已经退了大半,南风持续地吹着,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一种微弱的、像草芽破壳时发出的味道。

沈秋白是第一个起来的。他端着阿兰昨夜剩下的半锅汤在棚外草地上蹲着,用一根树枝当勺子慢慢喝,边喝边望着河对岸那片从枯黄中泛出新绿的草原出神。谢青渊从棚里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沈秋白蹲在晨光里喝汤,头发乱得像一窝被风吹过的干草。

"你不冷?"谢青渊在他旁边蹲下来。

"还行。南风暖了。"沈秋白把锅递给他,"还剩小半碗,阿兰姐说热的养胃。"

谢青渊接过来喝了一口,汤确实暖胃。阿兰煮的东西说不上多好吃,但总有一种让人稳下来的踏实感。他喝完了把锅放在脚边,两人肩并肩蹲着看河,中间搁着一只空锅。

"你说,"沈秋白忽然开口,"咱们接下来去东境,那得走多久啊?"

"燕归尘说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

"又得赶路。"沈秋白叹了口气,但语气里没什么真的抱怨,"这世界真是大得离谱。以前在地球上坐个高铁两小时跨省,在这儿全靠两条腿。"

"你可以飞。"

"我飞起来消耗太大。上次从铁蹄渡出来到冰川那一路上,我画了多少符你心里没数?"

谢青渊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伸开又握拢。筑基期的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的速度平稳而清晰,虽然微弱,但全部属于他自己。他试着将灵力凝聚在指尖,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白色微光,微弱得像萤火虫的尾巴。他看了一会儿,把光熄了。

"谢青渊,"沈秋白转过头看着他,"你现在什么感觉?我说那个力量没了之后。"

谢青渊想了想。"像以前每天背着一块大石头走路,放下了。石头没了之后身体有点飘,但走路不累。"

"……那你现在能背我吗?"

"不能。"

"那这石头放得也没啥用。"

谢青渊站起来,把空锅拎起来往棚里走。沈秋白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肩膀:"逗你的。我就怕你闷。"

"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我这不是——"沈秋白挠了挠头,"我这不是习惯了有事没事找你唠两嘴嘛。你不说话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在想事情,怕你想多了把自己想进去。"

谢青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沈秋白那张被北风吹得粗糙了些的娃娃脸上挂着一种很坦然的神色。谢青渊忽然想起他们高考结束那天走出考场时的场景——那时候沈秋白也是这样走在他旁边,嘴里念叨着历史题答错了被他骂的事。那时候他们都还不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会在另一个世界。

"我不会想进去的。"谢青渊说,"你也是。"

沈秋白愣了一拍,然后咧嘴笑了一下:"行。"他转着肩膀往回走,嘴里哼着个跑调的曲子,去棚里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木棚里面,阿兰已经把火熄了,铺盖卷好了。燕归尘坐在窗边的一条长凳上,正低着头看自己腕上的数据盘。虽然他说过已经没电了,但他偶尔还是会习惯性地把它翻出来看看,像在确认什么依然存在的东西。空桑玥在门外站着,背对着棚子,面向南方。她的银白长发被南风吹得微微飘动,在晨光里像一道极细的瀑布。

谢青渊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她感知到他靠近,没有转头,只说了一句话:"我想起荒宇的脸了。"

"什么样子?"

"很凶。眉毛粗,嘴角往下撇,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他蹲在尸堆里看我,我问他'你吃什么',他说'我吃风'。"空桑玥的声音里含着一丝很淡的笑意,像冰面下透出的一缕春天,"后来我才知道那支北境军团真的有'吃风'的传统,意思是'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走,不挑'。"

"他等了你一千年。"

"嗯。"空桑玥垂下眼帘,"所以我想快点去见他。"

谢青渊没有说"快了"之类的安慰话。他知道空桑玥不需要那些。他只是在旁边站着,和她一起看着南方那道逐渐清晰起来的地平线。草原上的绿色正在以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向前推进,像一幅被人从南边慢慢展开的画卷。

"收拾好了。"阿兰从棚里探出头来,"可以走了。"

五人沿着河谷南岸的草坡一路向南。阿兰依然走在最前面,步伐稳而快,像一台校准过节奏的节拍器。沈秋白跟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问北荒哪座城里有好吃的、哪里的散修坊市最便宜、猎手的弯刀在哪儿磨最利。阿兰偶尔应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嗯一声就算回答,但沈秋白显然不在乎,他自己说开心了就行。

燕归尘走在第三位,步伐匀速,呼吸稳定。他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忽然侧过头,对空桑玥说了一句:"你脚下的灵力标记从刚才开始每隔十七步会有一个极轻微的增强。脚下有东西。"

空桑玥脚步微顿,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草地。她蹲下来拨开一层草皮,手指触到浅浅的土层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挖了约莫两指深,露出一块巴掌大的暗色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已被磨得极浅的符文。她看着那个符文安静了几秒,把土重新推回去盖上了。

"是界碑。"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北境军团当年每隔十里埋一块,标记巡逻路线的。荒宇还在用这套体系。"

燕归尘点了点头,在脑海里记了一笔。他没有多问。

队伍继续往前走。草原上的路渐渐从野地变成了有明显人迹踩过的土路,路面上偶尔能看到车辙印和牲畜的蹄印。远处开始出现一些矮小的土丘和零星的灌木丛,空气中多了柴火燃烧后的烟气——那是有人居住的征兆。

午后时分,前方路边出现一座用土坯垒成的小哨站,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裹着旧皮袄的老汉在晒太阳。他看见五人远远走来,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认出了阿兰。"阿兰丫头!你跑哪儿去了?好几天没见着你人影。"

"去了一趟冰川。"阿兰在哨站门口停下来,"老伯,南边路上可有商队经过?"

"昨日刚走一支,去铁蹄渡的。"老汉又看了看阿兰后面那几张生面孔,目光在燕归尘的镜片上停得最久,"都是你的客人?"

"嗯。"

"那你们今晚住我这儿得了。西厢房空着,能挤五个。不收钱,给我讲讲冰川那头长啥样就成。"

阿兰回头看谢青渊。谢青渊点头。于是这个黄昏他们在一座北荒草原边缘的小哨站里停下了脚步。老汉姓苟,孤身一人守这座哨站三十年了,平时替南来北往的人传传消息、顺带卖点劣酒和粗盐。他烧了一锅稀粥,用酸菜和野葱拌了一碟咸菜,五个人围着哨站里的小方桌吃了一顿简简单单的晚饭。

入夜后,苟老汉点了根旱烟坐在门槛上抽,阿兰在旁边帮他卷烟叶子。沈秋白、燕归尘和空桑玥各自在西厢房的草铺上歇下了。谢青渊没有立刻睡,他坐在哨站院墙外的土坡上,面朝南方。夜色中南方是一片极宽阔的平原轮廓,暗沉沉的,没有灯火,像一张合拢的巨口。

明天他们将继续往南走,穿过北荒与东境的交界地带。那里会有新的路、新的城镇、新的危险。他的弑神之力已经消逝,但他心里那份"得继续走"的感觉没有变。那不是被谁推着走的感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他脚下的路本身就有一条脉络,他只是顺着那条脉络往前迈步。

他坐了大约半个时辰,准备起身回去时,余光扫到院墙拐角处有一点微光。他走过去,看到燕归尘蹲在墙角,正拿一块磨石片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腕上那块数据盘的表面。月光落在那块磨得发亮的金属盘面上,映出一小圈柔和的反光。

"睡不着?"谢青渊问。

"生物钟还要两天才能调整到北荒的日照周期。"燕归尘头也不抬,"而且——"他把数据盘转过一个角度,"这块盘的边角被汗渍腐蚀了。不擦的话会继续氧化。我想留着它。"

谢青渊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块盘。盘面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边缘处刻着几个极小的字,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但依稀能辨认出是某种编号形式的字符。他猜那是燕归尘穿越前的某种识别标识。

"留着吧。"谢青渊站起来,"总得有个东西提醒你'这个世界不是唯一的世界'。"

燕归尘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透过镜片看过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像一道很紧的弦被人轻轻拨了拨。

"你也是。"他说。

谢青渊没有应声,转身回了西厢房。哨站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照着土墙上的干泥缝和墙角那把磨了一半的磨石片。远处有风吹过草原的声音,像整个北荒在夜里轻轻翻了一个身,把南面朝向日光的方向又转过来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