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快。
阿兰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之前轻快了不少。她虽然什么都没问,但她的眼睛从三人出来后就没离开过空桑玥——从空桑玥的眉眼到她的肩膀到她握着骨笛的手,确认了一遍又一遍,像在核对一件完好无损的行李。空桑玥察觉到了,把骨笛往她那边递了递:"还你。"
阿兰接过去,挂回腰间,什么话也没说。但她嘴角那根线松了一点点。
沈秋白走在队伍中间,精力恢复得飞快,像一颗被按下去又弹起来的皮球。他在第一个歇脚点就蹲在阿兰旁边问她北荒春天有没有果子吃,阿兰告诉他"冻土里长的浆果,酸得掉牙",他说"酸的好酸的解渴",阿兰看了他一眼那种"你脑子是不是冻坏了"的眼神让沈秋白很是受伤。
谢青渊走在最后。他走得不快,步子稳当,但沈秋白回头看他的时候总觉得他比平时沉默了一些。他话本来就不多,可那种沉默不是不想说话,更像一个人在慢慢适应"自己体内少了什么东西"。沈秋白欲言又止了几次,最终被空桑玥按了一下肩膀,后者微微摇头。于是沈秋白就继续去跟阿兰研究哪里的浆果更不酸了。
入夜时分,队伍在草原边缘一道低缓的土坡下扎营。阿兰生了一堆火,火苗窜起来时裹着一股熟悉的干草味。沈秋白吃了干粮倒头就睡,阿兰守了上半夜,后半夜换了空桑玥。谢青渊没有睡,他靠着一块石头坐着,手里握着圣龙珠。
珠光很安稳。那些金色流光不急不缓地转着圈,与之前任何一夜都没什么区别。但他能感觉到它对他的回应方式变了——以前弑神之力还在的时候,圣龙珠像一扇半开的门,里面有一种力量在等他进入。此刻那扇门还是半开的,但里面的力量不再是"另一个东西",而更像镜子——他往里看时,映出来的是自己。
空桑玥坐在火堆对面,用一根细枝拨着火。火光将她垂落的银白发尾映成暖金色。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后悔吗?"
"不后悔。"
"我不是说毁碎片这件事。"空桑玥抬起眼看着他,"我是说来到这里。从你被茗一扔进这个世界开始,到现在。你后悔过吗?"
谢青渊想了想。这个问题他在无数个赶路的夜里想过,在战斗之后的喘息间隙想过,在看着沈秋白睡相四仰八叉的时候也想过。答案其实早就定下了。
"不后悔。"他说,"来了之后遇到的人,比我能想到的多。"
空桑玥没有追问"多"是什么。她把手里的细枝丢进火里,看着火苗将它卷进去,烧成一段暗红的炭。"如果有一天能回去了……你想回吗?"
"想。"谢青渊说,"我爷爷还在等我。我爸过年回来找不到人估计会报警。"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但回去了也不代表不回来。"
空桑玥没有再出声。她微微侧过头,望着远处草原尽头那道暗沉的地平线。北荒的夜空中星辰极密,银河横贯穹顶,像一条被谁撒在那里的、亮得发白的长带。风从北面吹来,但比前几天弱了不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变化。
"风变了。"阿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裹着皮袄坐起来,吸了吸鼻子,"南风。这个季节应该只有北风,南风来的时候说明——"
"说明什么?"沈秋白被吵醒,迷迷瞪瞪地撑起半截身子。
"说明雪快化了。"阿兰把皮袄拉紧了些,"北荒的春天要来了。"
沈秋白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忽然精神了:"北荒还有春天?我寻思这地方一年到头都冻着呢!"
"冻半年化半年。雪化的时候草原上会冒一层新草,那种草芽是甜的,野牛群会顺着草往北走,猎人就跟在牛群后面。"阿兰顿了顿,"我娘说那是最舒服的时候。"1
风变了的细节好用心呀
四人在火堆边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各自的事。谢青渊把圣龙珠收进怀里,仰头看了一眼那片星空。银河的走向在央天大陆和地球的天空中略有不同,但他发现北荒的星空里北斗七星的轮廓隐约可辨——七颗星的排列方式与他记忆中的有些偏差,但那份"顺着北斗就能找到方向"的踏实感是一样的。他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翌日清晨出发时,风果然变了方向。南风迎面吹来,暖意很轻很薄,像一床刚晒过的被子的边角拂在脸上。草原上那些枯黄的草茎在风中微微摇晃,草根深处隐约能看到极浅的绿意,像一层还没铺开的颜色。
阿兰停了一瞬,伸手摸了摸路边一株矮草根部的嫩芽,然后什么也没说,继续走。
队伍在午前走到了草原边缘的一道河谷旁。河水不深,清清浅浅的,河床上铺着圆润的卵石。阿兰说过了这条河就算彻底出了冰川山脉的范围了,南岸有一处猎人歇脚的木棚,可以休整一天再往下走。
谢青渊涉水过河时,脚踝以下浸入河水的一瞬间,他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沈秋白踩在水里回头看他。
谢青渊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流水揉碎又拼起,然后他慢慢转了转右肩,活动了一下手腕。他身上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他失掉弑神之力后就没再感觉到的气息在游动——不是弑神之力,而是另一种质地更轻、更像溪流的东西。空桑玥从后面跟上来,看了一眼他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在恢复。"她说,"不是弑神之力。是你自己的灵力。它以前被弑神之力压着,现在那层力量撤走之后,你自己修炼的东西开始自己走了。"
谢青渊感受了一下,确实如此。他体内那股清虚道力的气息虽然在层次上远不如弑神之力浑厚,但它是他自己的,根扎得很稳,脉络清晰,像一条在地下流了很久的暗河终于找到了通往地面的出口。他的修为确实跌回了筑基期,但筑基期的灵力完全由他自己主导,运转流畅,没有半点外力干涉的滞涩感。
"你的身体在重新认主。"空桑玥说,"这一层修为虽然不高,但它比弑神之力更属于你。"
谢青渊点了点头,继续涉水过河。他踩上南岸河滩时,脚底传来干爽沙砾的触感。前方不远处确实有一座用原木搭成的简陋木棚,棚顶铺着厚厚的干草,门半掩着,里面的旧铺盖卷还搭在木板床上,看起来是猎人定期使用的歇脚点。
阿兰推开门进去转了一圈,探头出来说:"干净,没人。"
"那咱们就歇一天。"沈秋白第一个冲进去占了靠窗的那张铺,"我要睡到自然醒——谁叫我我跟谁急。"
空桑玥没有进屋,她在木棚外面站了一会儿,看着河对岸那片已经开始泛绿的草原。谢青渊走到她身边站定。两人并肩望着来路的方向,冰川山脉的远影在地平线上缩成一道灰白色的细线。
"苍夜走了之后,"空桑玥忽然问,"你觉得他去了哪?"
"不知道。"谢青渊说,"但他说了'朕自由了'。可能只是想去看看没看过的东西吧。"
空桑玥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河对岸,像在等着什么。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河对岸的草原上出现了一道人影。那人影从北面来,方向正对着木棚,步伐不快不慢。越来越近时,能看清是个穿着灰色旧袍的青年,身形清瘦,头发半长不短随意束着,脸上架着一副无框水晶镜片,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腕骨上绑着的微型数据盘。
他走到河边停下来,隔着浅浅的河面看了看对岸的谢青渊和空桑玥,然后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幕:"数据显示你们应该在这个时间到这个地点。看来没错。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沈秋白从木棚窗口探出头来:"你是谁啊?"
青年在河对岸朝他微微颔首:"燕归尘。前面那段魔潮战场上差点死掉的那个。你们走得太快了,我追了你们六天。"